绍贤望了庭月半晌,嘴角又是一扬,他拍拍床边,对她柔声笑道:“过来坐。”
庭月走到床边的一把椅子边坐下来。她看见绍贤满面含笑地望住自己,心中一酸,赌气道:“有什么好笑的。”
绍贤一笑:“我见到你,心里欢喜,自然要笑。”
庭月望着他裹得厚厚的腿,两眼到底滚下泪来。
绍贤看见她哭了,不由得一时着慌,忙立起身子问道:“怎么了?怎么哭了?受什么委屈了?”
庭月摇了摇头,哽咽道:“你伤成这样......我,我......”
绍贤这才放下心来,笑道:“不过一点儿皮肉小伤。过几天就好了,别哭了。”
庭月抬起泪眼,抽泣道:“怎么是小伤!刚刚二哥不是说伤口都见着骨头了?又是发烧又是感染的!怎么就伤成了这样?”她才说完,一大串泪珠又滚坠下来。
绍贤心中一暖,柔声说道:“别着急,我没事。追击的时候骑马,我的马伤了,临时找了一匹,那马不中用,炮一响便惊了,摔下来的时候不巧,正扎在把刀上,不是什么大事。快别哭了,回头哭坏了眼睛。”
哪知庭月一听,眼泪更是如断线之珠纷纷垂落。
绍贤一顿,柔声笑道:“你哭成这样,一会儿有人进来,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庭月一听,蓦然想到万一庭轩进来看到,确实尴尬,方慢慢止住眼泪。
绍贤见她不哭了,又柔声说道:“庭轩不也说,不发烧就没事了,我已经不发烧了,而且也不觉得疼。”
庭月伸出手,放在绍贤额上,确实冰凉,便轻声说道:“你可小心吧,好好养一养。”才要撤回手,却不想被绍贤一把拉住,庭月不觉一羞,挣开道:“你不许……我们好好坐着说话。”
绍贤嘴角一扬,他想起来他在陶然亭为她暖手,心下不由得一荡,笑道:“又不是没拉过。”
庭月大羞,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却听见绍贤哎呦了一声。她回身一看,只见绍贤紧蹙着眉头,按着左腿,忙回到床边,着急地问道:“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我去叫大夫来!”
绍贤忙摇了摇头,指着旁边的水杯说道:“你别去。你递我杯水,喝一口就没事了。”
庭月忙拿起杯子,摸了摸不凉,便递了过去。哪知是绍贤使诈,见庭月递过杯子,便一把拉住她的右手,庭月只急道:“你松开!”却见绍贤笑呵呵望着她,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她怕挣起来,水杯里的水洒在他身上,到底叹了口气,把杯子换了只手放在一边小桌上,另一只手任由绍贤拉着坐下。
庭月低声说道:“你这点兵法,倒用在我身上。”
只听绍贤柔声说道:“小月,你就让我牵一会儿。日思夜想,今日终于见面了!牵着你的手,我伤口便也不疼。”
庭月听了秀眉一蹙,忍不住说道:“几时变得这样油嘴滑舌!我又不是止疼药,怎么牵着手,你伤口便不疼了?”
绍贤含笑道:“你就是我的止疼药。”庭月听了,脸上绯红。二人半晌无言,一股柔情却顺着牵着的手,溢满彼此心田。
绍贤望住庭月,说道:“大半年没见,你可好?”他见庭月点点头,又笑道:“听庭轩说,你考上清华大学了?”
庭月道:“运气好,侥幸赶上的题都会。”
绍贤说道:“你能来,我真高兴。初时我还怕你不敢来……”他看着她,笑道:“大战结束在即,收尾的事儿不去管他。我这次趁着养伤,在北平多住些日子。”
“嗯,医院里这么清净,”庭月抿嘴一笑,“有人又漂亮,又细心,对你照顾有加,只怕在这里待久了,便乐不思蜀。”
绍贤听了一笑:“我因为谁乐不思蜀,难道你不知道么。”
庭月脸上一红。少顷,她方抬头问道:“你可收到我寄给你的信?”
绍贤点点头,笑道:“在济南,收到一封。”
庭月眉头一蹙,沉吟道:“寄了两封,你却只收到一封。”倏忽她又庆幸般地笑道:“还好没有落款,别人拾到打开看了,不知道是我写的,也不甚糟糕。”
绍贤不禁笑了,问道:“你可写了些什么?为什么别人知道是你,就很糟糕了?”
庭月脸上又是一红,抿嘴轻声道:“我不告诉你。”
二人正说话间,忽听有人敲门,“张参谋长,可该撤注射液了。”伴着女子清脆的声音,一个小护士端着托盘快步走了进来。她不过十八九岁年纪,长得甚是甜美,穿着一身白色的护士服,白衣、白裙、白领、白袖头、头戴一顶白色燕尾护士帽、脚下穿一双半高跟四眼帆布鞋,看起来显得精神又好看。想来这就是负责照料绍贤的邓护士了。
见有人来,庭月忙想抽回手去,可绍贤偏拉着她不松手。待小护士走得近了,庭月好一阵大窘,绍贤见她蹙眉着恼,方低头一笑,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小护士进来时,便早已瞥见二人牵手,笑容虽一凝,却也若无其事地快步走到液体前,帮绍贤撤了针。
绍贤摁住手臂上的止血棉球,转头对她道谢。小护士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走了。
绍贤一扭头,却看见庭月远远坐到床对面的沙发上去了,一时心下好笑,笑道:“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庭月正色道:“以后人前,你不许……不许再那样。”
绍贤笑道:“好,人前不许,人后可以,我理会得。”
庭月故意扭过头不去理他。半晌,她却听绍贤垂下头,轻声说道:“我恨不得昭告天下,告诉他们我心里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