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 ??秋
接到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是8月底的事了。
庭月一路艰辛,却也不负众望,考上了文学院外文系。虽然并不是她心仪的专业,但到底和同在理学院的二表哥西山成了不同届的校友。邱、何两家自是兴高采烈。邱夫人则仍对庭月出城住校颇有微词,无奈既已考上了,也只得忙着帮女儿准备种种吃穿用度。
对于考上清华一事,庭月心下自然欢喜。但她心底忧虑不安之情却与日俱增——上个月头上她收到绍贤一封信,又脏又皱的一张纸上,短短只有四个字“安好,勿念。”后续便再无来信。
9月初北平国民政府成立,如儿戏一般,不到两周关外军入关,政府又随之告终。眼下战事日趋平静,可庭月却仍无半点绍贤的消息,之前复习功课分散精神还好,现在她每日念及绍贤,不免着急担忧,一颗心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这天,二舅带回一袋子南边儿来的桂花,恰巧门房李伯的侄子从京西带来两罐京西白蜜给何家尝鲜。西秋便说,可以做点儿蜂蜜桂花糕尝尝,这话让庭雪听见了,只是每日放学见了西秋都要问上一问,西秋被缠得没法儿,找了个爽朗天气,邀庭月一起帮忙做糕。
西秋在小厨房的锅里加上清水,投入两三粒琼脂慢慢搅拌。庭月捧出一大罐子蜂蜜。才打开来,只觉一股淡淡蜜香扑鼻。她舀出来倒进锅里,笑道:“这个蜂蜜颜色倒浅,和槐花蜜不一样。”
西秋道:“所以才叫白蜜呢。”西秋手下麻利,拿起桂花和白砂糖放入锅中一起搅拌,不多时,溶液便沸腾起来。她端起小锅,把粘稠的汁液倒入一排木头模具里。
“这就行了?”庭月问道。
“这哪儿行了!等半个时辰凉了以后,再拿冰镇上,这才算行了。”西秋边答边做,手下不停。二人如此这般往复,用小锅做了几次才把十几个模具都填满。
西秋火候控制得好,不到半个时辰,已看到蜂蜜桂花糕渐渐成型,一块块晶莹剔透,甚是可爱,趁糕没有完全凝固,西秋又在上面撒上些桂花花瓣,嘀咕道:“行了,今天小雪回来就不用再叨叨了。”
庭月和西秋做好桂花糕,分别回房。庭月才洗了手,正要坐下,忽听李妈在院子里喊道:“大小姐,邱家二少奶奶来了。”话音没落,莺已经打帘子走了进来。
庭月笑道:“你今日怎么有空来?”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只见庭月穿了件家常霁色圆襟旗袍,同色暗花,圆襟处坠着三颗琉璃黄色的圆珠扣子,甚是俏皮。
莺抿嘴一笑,拉住她手向外走去,边走边说道:“你先不问其他,只管快些跟我走。”
庭月不明所以,奇道:“到哪儿去?”
莺伏在她耳边,悄声道:“去见你想见的人。”
庭月心下一震,神不守舍地被莺牵着走出大门。
上了洋车,莺叮嘱车夫去协和医院,庭月一听,心内徒增不安。见她蹙起眉头,莺柔声道:“我也是才接了庭轩电话便到你这儿来。庭轩说绍贤在他那儿,别的我也不知道了。”
庭月心下又是一震:绍贤回来了?他怎么到了北平?进了医院?是受了伤?伤在哪里了?伤得重不重?…… 她正心乱如麻之际,洋车拐过东单,旋即到了北平协和医院,二人才进大厅,便见庭轩早已穿着白大褂迎在门口。
庭轩快步走上来,和莺对视一笑,说道:“你可不要吓坏了她。”
莺笑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吓她!”
庭轩转头对庭月说道:“你别着急。他没事,只受了点小伤,等下你见到他自己问他。”庭月心下稍安,但听见说绍贤受伤了,一颗心又实难放下。
当下庭轩带着庭月穿过大厅,走到住院部去。
住院部不像门诊大厅里那样人声喧嚣。这里走廊宽敞冗长、安安静静。那走廊的一面是一排明窗,秋日里的阳光从高大的玻璃窗外射进来,铺洒在光洁的走廊地面上,只听到庭轩一双皮鞋,踏在那上面“踏踏”的声音。
一路七拐八绕,庭轩终于在一扇病房门前停下,只听得里面欢声笑语阵阵传来。
一个男子粗声笑道:“……绍贤那场仗打得好,把他们撵得七荤八素,哈哈哈,我们倒落得清闲,在后面捡战利品……”
另一个男子笑道:“你总算说了一句实话,绍贤这个参谋长当得尽忠职守,你这个支队司令嘛,可就不甚称职了——倘若早点在保定把绍贤的伤治好,何苦大老远再来北平。”
粗声男子急道:“哎,这事儿可赖不到老子头上!他伤口感染化脓,非要来北平治伤,我有什么办法!我一早说把绍贤送到郑州和他老爹汇合,交给老司令,两下清爽!”
却是绍贤的声音,只听他笑道:“我若回去,不免又要听唠叨,不如这里清净。”
另一位男子道:“大战胜负已见,想来不日老司令就要回南京去了。”
粗声男子笑道:“你好好养伤,早些回来,还是咱们兄弟在一处饮酒痛快!只怕,刚刚那位护士小姐很是好看,说姓,姓……”
“姓邓。”另外那男子笑道。
粗声男子笑道:“对,姓邓的小姐!你这里待久了,只怕不愿意回来。那便叫做,叫做,乐不,乐不……”
另一位男子笑道:“那叫做‘乐不思蜀’。”当下几人都笑了。
庭轩抬手敲了敲门,便推门走进去。庭月想到房内还有别人,一时颇为踌躇,但又不便站在门口,心下又实在焦急见到绍贤,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这是极为素雅的一间病房,中间摆了张雪白的病床。绍贤正倚坐在病床上,左腿从上到下包着厚厚的纱布,架在床尾;右手臂上扎针,连在床边架子上的注射液里。两个身穿戎装的男子,一胖一瘦,坐在病床对面沙发上。
大半年没见,绍贤清瘦了很多,精神却甚好,一双目光炯炯,见了庭月也不甚惊奇,反倒扬起嘴角笑了。
两个男子见庭轩医生装束,只以为是医生查房,便纷纷起身,对绍贤说道:“你且养伤,我们在南京等你。”说罢便雷厉风行前后出门。两人走到门边,才注意到庭轩身后站着的庭月,不知这清秀女子是何来路,不免多看了几眼。
庭轩打开绍贤床头的病例,边看边说道:“不发烧。没有大碍了。只是这次伤口见骨,深长了些,加上发炎感染,才缝了针。你可不要乱动,好好静养才行。”他见绍贤含笑点头,便笑道:“我去问问邵大夫,看给你开的什么消炎药。”说罢,他便带门出去了,只留庭月一个人在病房里。
一时房间里倏忽寂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