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她才听见绍贤说道:“我十三岁那年,他死在二次护法北伐的路上。那次仗输了,爹也受了重伤。他从前线回来,带着我们到乡下老家暂住,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几天几夜没出来。母亲和二姨娘把我、三弟、四弟、五弟都带到书房门口,让我们给父亲磕头。我们这才知道,大哥没了。”
庭月默默站在绍贤身旁,他们一同遥望着那湖面积雪。湖面积雪遥遥,一阵北风从苇丛吹过,只把那积雪卷得像团团纷飞的雪花。
“你别难过。”她轻声说。
绍贤轻声说道:“我二姐对我说过,大哥那么喜欢夜空,说不定也变成了天上的一颗星,在照看着我们。”庭月点点头,两人都往天际上望去。此时已近黄昏,绯红色的晚霞铺洒在天空上,仿佛在那深邃的天空里,真的有众多不知名的星星,正温柔地注视着他们。
北风渐起,绍贤见庭月并无要走之意,一时也舍不得离开,便站在风口里替她挡着风。半晌,绍贤看见庭月转过头,伸出握拳的手指,笑道:“对了,你可玩过这个?”她见绍贤不解,便走到一片白雪覆盖的高台前,握拳在平整的雪面上一摁,瞬时压出了一个弯坑,又在这弯坑上用五根手指尖一戳,又印出来五个圆圆的小坑。
庭月对绍贤笑道:“你看,可像个什么?”
绍贤仔细观察,一笑道:“这是个脚印?”
庭月含笑点头,笑道:“小时候每到下雪,总和大表哥他们在门口玩雪,我只有这个印得最好。”
她一时兴起,又印了许多脚印,绵延成一条线,在终点处堆了个小小门廊,划上一道线,在线后又印了个脚印方停,她望着那脚印,轻声道:“他走了很远的路,有时有人陪伴,有时只能独行。但是,他却一直前行......”说罢,她抬望眼望着绍贤,双眸似星。
绍贤心下一暖,却见庭月忽地摘下皮手套。她抖了抖手套,笑道:“哎呀,可毁了这双手套,全是水!”手套湿了不说,连带庭月芊芊十指也冻得通红。她才想要把手放到嘴边呵气,却不想双手旋即被一双温厚的大手握住。
良久,她方听到绍贤柔声道:“你的手这样凉。”
庭月只觉大羞,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出来,却被绍贤紧握着,拽也拽不动;再者手指已然冻僵,她也确实贪恋那大手温暖,挣了一挣便不动了,她心跳如鼓,不敢抬头,脸上的热潮直红到耳朵边去。
绍贤见她乌黑如瀑的秀发用条绸缎带子束着。是条海棠红色的缎带,包着层狭长的月白滚边,滚边上又绣着细密的锦色花纹,样子甚是精致。
他轻声问:“你可喜欢这发带?”庭月不答,良久,他方见她微微点了点头。
绍贤心中只涌起一股柔情。
他记得那天去东安市场,只一进店铺便看见这条缎带,他买了带回房间,在灯下仔细折好,轻轻放进信封里,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出门,就在胡同口等了良久;他又想起,那时年下回北平的路上,司机赶着回家过年,常走夜路。夜晚车行蜿蜒,窗外满是冬日北国的黑暗苍茫,车灯前的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似的,偶尔一两声鞭炮在暗夜里响起,除此再无它声。
在那不时间,他总是不由得就想起面前这位姑娘:想起她在梅花畔微笑,想起她在静心斋飞檐下沉吟,想起她在雪地里和他同行,甚至想起她在那上海暗夜月台上,电光火石般地和他一眼相望......越是这样想,他越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他在车里,香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每每想到离她越来越近,心中便被万千温柔紧紧填满。
绍贤低下头,轻声道:“我这样赶着回来,是为了急着见到你。”
庭月听了,脸上一阵发烧。她奋力抽出手,头也不回地跑到桥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