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中焉得更有此人!’”
他们两人一同念出这最后一句,四目相对,都笑了。
“以前北平冬天,总觉得树木凋零,没什么好看的,又怕冷怕滑,哪儿也不敢去。”庭月笑道,“却从来不知道,这苍茫的天地,竟也别有一番味道。”
绍贤见天地间洁白空阔,含笑道:“都说北平的秋好,我却喜欢北平冬天。”
他们坐在高处,只觉天地澄明,有种说不出的清新开爽之气。庭月望着远处的大苇塘,想起童年往事,便笑道:“小时候爸爸带我来这儿,他们吟诗弄墨,我觉得没趣,自己跑到那边苇塘边玩。”说罢,她伸手指了指远处,笑道:“那里有很多芦苇荒草,一些小孩儿们常在那儿挖野菜,一来二去,我们就成了朋友。”
绍贤笑道:“一定有很多可玩的东西。”
庭月一笑,道:“是!现在只记得拉在一起‘跑火车’,当车头的最神气;还记得一起挖野菜。有个小姑娘对我很好,我挖野菜,几个大孩子不让,说挖的人多了,野菜就没有了,她替我说话,说我也分了大家吃花生、吃糖,他们就该也分我野菜。”
说道这里,她忽然停下来,良久又说道:“想想我那时不过因着好玩,才随着他们去挖,可对那些孩子来说,那就是一天的菜食。”
这会儿雪下得大了,只觉玉髓飞琼,直扑人眉宇。
“那些孩子们虽然衣衫褴褛,可都善良。”庭月不是爱说话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不知不觉就对绍贤说了很多,“那时我们拿树枝在土地上画画,画了一幢大房子,干净明亮,冬天暖和,夏天凉快,所有人都可以住进去,再不用忍饥挨饿。”
绍贤心下一动。他转头望住庭月,只见映雪之下,更显得她一张俏脸干干净净。
“那时有个男孩儿,叫黑头的,画得最好。”她一笑,“他来这儿是为了看他姐姐,他姐姐被家里送进戏班去学戏。生死无论,十年不能回家。戏班常来这儿吊嗓子,说是借着那芦苇塘的水音。有一次他姐姐偷偷给了他一个小铜子,说是戏唱得好,班主赏的。黑头买了一个风筝。他一直就想买个风筝,那算是他的梦想。我们那时候一起玩,风筝却让一个小孩子没拽住,卷到天上去了。黑头哭着跑了,我们都看着难过。”
“他也未必是哭那风筝,想必念着是姐姐给的,所以伤心。”庭月说道,一阵风呜呜吹来,把她乌黑的长发卷到胸前,她也不去管它,“后来去庙会的时候,我让爸爸买了一个沙燕儿,想送他。可雅集结了,爸爸再没带我来过这里。来年又来了一次,却找不到黑头了。”
庭月的声音轻了下去,再没说话。她的目光低垂,似乎在回想往事,那细密的睫毛在她清秀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一瞬间,绍贤心里突然十分恼怒那个叫“黑头”的人。他费了好大劲儿不让自己去想他,只说道:“你呢?你可有什么梦想?”
“嗯?”庭月一怔。
“那个黑头想要风筝,你想要什么?”绍贤问道。他见她愣住,也觉得自己问得唐突,便又慌忙解释道:“我是问……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这倒是从没有人问过,庭月自己也从没想过的问题。
她望着湖面静谧的大雪,想了想,笑道:“简简单单的日子。亲人友爱和睦,日子安稳静好,一家人团团圆圆,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