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初二,倒是个响晴薄日的好天气。
西碧并一平、弘萱、西山、西秋、西云一早便来了。听见西碧在大门口摁喇叭,庭竹只是坐卧不宁。邱夫人免不了又对三姐弟嘱咐了几句,方才让出门。
三人走到阶下,就看见庭轩并莺正迎过来。莺笑嘻嘻挽住庭月的胳膊,悄声对她说道:“你大表哥的车怕坐不下,一会儿咱们坐在绍贤的车上,逛在一处。”
到得门口,庭雪、庭月嗖嗖两下钻进西碧的车里,和西山、弘萱夫妇腻在一处,这下沙龙牌小轿车果然坐满了。西碧摁了摁喇叭,伸出脑袋对着庭月三人笑道:“你们坐后面,绍贤也开车来了。”说完一脚油门,车子便轰地一声扬长而去。
绍贤的车果然就停在后头,倒是辆四座的别克小轿车,庭轩坐在前面,莺和庭月坐在后排。见她们坐定,绍贤回头笑道:“可坐好了?我们就走了。”一脚油门,车子便又快又稳地开走了。
旧朝的时候,全国使用农历纪年。无论达官显贵或平头百姓,每年春节都是极其盛大的节日,正所谓,有钱没钱,年终归要过。人生里,总得有个盼头。春节期间,北平百姓在拜年祭祖之余,庙会更是绝不能错过的热闹。
北平庙会数不胜数,其中一年一度的庙会又以厂甸为最。这里大至字画古玩,小至玩具百货,无论是居家日用,足穿头戴,或斗鸡走狗,花鸟虫鱼,无所不备。厂甸庙会发展到一定规模后,由于过于庞大杂乱,每年春节还时有抢劫诈骗、拐卖孩童等事发生,因此民众怨声载道。后来时任政府牵头进行整治,方有所规范。只是此后厂甸庙会就逐渐变为官家庙会,每年从正月初一到十五,庙会从厂甸直延绵到隔壁火神庙,与之连为一体,成为京城春节最大的百姓娱乐之地。不拘着您有个万八千的,还是兜里只有块八毛的,这庙会,连吃带玩,都能让人在大节下的好好乐呵乐呵。
今年还有个特别。
民国后,南北共和政府颁布法令使用公历,取消农历年,机关单位也只有在公历新年才放假三天,农历春节一律正常上班。直到今年,以民国教育部长蒋梦麟为首的几人上书政府,极尽争取,方才恢复了旧历春节的放假制度。因此上,今年春节的厂甸庙会,真是热闹非凡!
绍贤他们在南新华街马路下车,耳边人声鼎沸,举目而望,前方更是人山人海。抬望眼,高高的扎花门下并排拴着十几只高大的骆驼,门内数不清的摊贩并游人直绵延开来,真是一眼望不到头。
庭月和莺挽着胳膊腻在一处,二人少见这等热闹,皆是兴奋异常,一会儿觉得这边年画可喜,一会儿瞧着那边绒花有趣,庭轩和绍贤走走等等,后来干脆只跟在她俩身后。
四人走到一摊旧书铺子,莺可巧看见庭轩前日寻的一本旧书善本,便招呼丈夫来看。庭轩挤进去一看,发现此间书摊果然都不是俗物,夫妇两人大有“踏破铁鞋无觅处”之感。因逛书摊的乐趣,大抵在“淘”这一字上,庭轩和莺也顾不得此间暴土扬长,一时都在摊前躬身细细翻阅起来。
书摊狭小,庭月退出人群,腾出地方让给庭轩,和绍贤立在旁边空地等他们——说是空地,其实也不过是两两摊位之间仅供立锥之地而已。庭月一扭头,瞧见旁边不远处有个布鞋摊位,地上一张毡布,上面并排摆放着好几行各色的平底绣花布鞋,那布鞋虽然布料低档,针脚粗糙,却胜在颜色鲜艳,选择众多。
庭月只瞧见一个穿粗布大红袄黑色棉裤的年轻姑娘,正躲在摊后试鞋。她一条黑油油的麻花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系着红色的头绳,别有股过年的喜气。大姑娘一只脚穿上新鞋,踩在摊主垫在地面的布上,垂下头左看右看甚是欢喜,一抬眼,瞧见庭月在看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庭月见她欢喜,心下畅怀,也是抿嘴一笑,可巧正被绍贤看见。
绍贤笑道:“笑什么呢?这样高兴。”说罢,他便顺着庭月的目光往那鞋摊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