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贤一笑:“车一动,我其实就醒了。但心里头想着,这下可以出城去玩,机会倒是难得,就索性不出声,任由他走了。”
“哎,家里不着急?”
“三弟回家报信,我爹正巧在家,说谁也别管我。”绍贤见庭月蹙眉,又笑道,“后来我娘还是从郊县羊场把我寻回来,他们到的时候,我和那羊场里的小孩儿们玩得正欢,一两天里,也不知道怎么过的。后来我爹罚我大半年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如此顽童,禁足才半年,罚的不重。”
绍贤笑道: “哪里!闭门思过倒是好的,在羊场睡了一晚上,我娘总觉得我浑身上下都脏,恨不得把我扔在消毒水里面才过瘾,哎……”
庭月听了,不觉莞尔。
过了良久,绍贤缓缓道:“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社会动荡民生疾苦,走一走看一看,却也很受震撼。什么时候这天下太平,再无战事就好了。”
庭月听见他忽然倾吐心声,一时有所感,也说道:“多少名篇里也提到过,将军战士,反倒希望世上并无战争。”
绍贤沉声道:“战事一过,老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想想这些,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庭月看他难得露出感伤,有心劝解,便打趣道:“三舅舅常向我们夸你,说你‘青年才俊,文武精通’,有你这样的人才服务政府,以后国民生活定能改观,你有什么不踏实的。”
绍贤垂下头,却没说话。
半晌,他忽然嘴角一扬,转过头凝望住她,俊朗的脸上有种别样的温柔。他轻声对她说道:“现在,我心里倒是很踏实。”
庭月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红了脸。
四面的风轻轻扬扬地吹着,太阳斜斜地挂着。他们两个人都觉得,那温暖的夕阳里倒有种春天的味道。
庭月回到家里,已经是准备掌灯吃晚饭的时候了。
庭月因下午在游园会吃了点心,并不觉得饿,正帮李妈摆碗筷的当儿,西碧冷不丁从旁里闪出来,对庭月满脸陪笑:“今儿对不住了,大小姐。”
庭月不去理他,只嗔道:“看我以后再和你们约的!”
“见着西山没有?”
庭月一撇嘴:“哪儿瞅见他半个影子!这就是你们和人家定的约,也好意思?”
“对不住,对不住,我的不是!”西碧陪笑道,“北平四九城的馆子,可着大小姐挑,我请客,叫上绍贤!”
庭月笑了:“你要请张家少爷你自己单请。馆子我是不必了,赶明儿你得空,还上九龙斋买一匣子八色果子干儿去。”
“得令!外加两大串水晶冰糖葫芦!”
庭月笑了。她见西碧还穿着家常的大衫,奇道:“你才起来!这一天都没出去?”
“昨天多喝了几杯。”
庭月边摆筷子边嗔道:“所幸大舅舅没在家,不然你逃得了一顿教训?”西碧低头一笑,坐在凳子上拨弄桌上的半盘子瓜子,半晌,他忽然说道:“子月回来了。”
“什么?”庭月蓦地停住了手。
西碧的脸背着灯光,阴晴看不清面目。“回北平了?”庭月问道。
“下个月。在广州呢。”他轻声说道。
庭月也有点默默的,她想起叶子月那张熟悉的脸,却突然觉得那都是很遥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