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半晌无言。
他们并肩踏在雪地上,鞋子在雪上发出吱吱的声音。庭竹睡得熟了,一张小脸垂在绍贤肩头,红扑扑甚是可爱。庭月在宴席上喝了点儿果酒,被夜风一吹,倒仿佛有点上头似的,脸上一阵发烫。就在某一瞬间里,她突然有种错觉,觉得这就像一家人:爸爸妈妈和小孩子,在寒冷的冬夜里相互依偎着回家去。想起这些,她不禁垂头莞尔一笑。
绍贤一扭脸,正巧看见,便笑道:“怎么了?为什么笑了?”
庭月听见他问,慌得脸上陡然一红。她猛一抬头,看见不远处有个拉洋车的正跑过去,便说道:“哎,那儿有个车!”绍贤“嗯”了一声,两个人却谁都没伸手去招呼。等庭月终于出声招唤,拉洋车的早跑得远了。
绍贤笑道:“大雪天儿的,只怕他也急着赶回家去。”
庭月轻声说道:“也是啊。”
绍贤扭过头,柔声问道:“你可是累了?”见庭月摇头,他又笑道:“以前在北平的时候,冬天下雪,总是盼望先生赶紧讲完下课......”
庭月说道:“去院子里玩雪。”他们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小的时候,觉得北平冬天的雪特别大。”绍贤笑道,“后来到南方上学,真的再没见过这种鹅毛般的大雪。”
庭月听了也颇有同感。她笑道:“在上海,雪里常常夹着雨,不像北平,大雪纷纷扬扬,好像把世间的一切不堪都埋起来了,只留下一片洁净。”绍贤听了,颇以为然。
二人一路闲谈,并不觉得时间流逝,不知不觉便到了何老太爷家门口。
他们走上台阶,站在门洞里。庭月伸手按了门铃,只不多时,就听见门房老李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庭月轻轻拍了拍庭竹,柔声说道:“小竹醒醒,我们到家了!”庭竹趴在绍贤肩头,仍自睡眼朦胧,垂着头,嘴里含含糊糊嘀咕道:“嗯?”
绍贤含笑望着肩上的庭竹,轻声说道:“今天给他累坏了。”庭月含笑拨了拨挡在庭竹眼前的短发。二人挡着风,在门洞里把庭竹护在中间。
老李开门看见他们,忙行了个礼,上前从绍贤怀里把庭竹接过来。他笑道:“大小姐,这么早就回来了?老太太还说要到半夜了呢!”
庭月“嗳”了一声,转头对绍贤说道:“绍贤大哥,进屋喝杯热茶。”
绍贤却笑道:“太晚了。我改天再来看你们!”
庭月听了,便不再勉强,行了个礼,只说道:“你回去路上小心!”
绍贤点点头:“快回去吧,你早点休息。”说罢,他便大踏步向回走去。
一阵寒风呲啦啦地吹来,庭竹醒了,一双睡眼趴在李伯肩头,朦朦问道:“绍贤大哥哥呢?”庭月望着雪地上绍贤远去的背影,轻声对庭竹说道:“人家都走了,你才想起来问!”
老李笑道:“今天可真给我们小少爷累坏喽!”三人边说边走进家门。
屋里灯光明亮,庭雪早已安睡。
大舅母坐在床边打毛衣,看见庭月回来,两个人便闲聊了一会儿。庭月看见大舅母一直打哈欠,便催着让她回去休息。
许是喜酒喝得多了,大舅母走后,庭月仍是毫无困意。屋里大铜炉子烧得暖暖的,上面还架着西碧买回来的两块烤白薯,她捡起一块包了皮,默默吃着,满脑子里却想:绍贤是不是已经回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