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北平初冬的夜晚,天地间显得一片宁静。铅白色的天幕映得大地上都是亮的,那昏黄的路灯所发出的荧光,倒仿佛微弱得看不见了。庭竹趴在绍贤肩头睡着了。绍贤和庭月在雪地上慢慢走着,一时都沉默下来。
半晌,只听绍贤笑道:“第一次见你,竟不是在一平大哥家那次。”
庭月心中一动,只含笑说道:“是啊,真巧......”
“你也记得?”绍贤显然十分意外,他停下脚步,颇为欣喜地望住她。
庭月点点头:“你那时,也是到北平来吗?”她才说出口,便蓦然想到,如果他也是到北平,怎么会在对面的月台上?她不免觉得几分尴尬,脸颊上顿时飞起两朵淡淡的绯红。
绍贤却并未在意,他摇摇头,答道:“不是,是到南边去。”他垂下头,笑道:“我以为那不是你,或者以为,你不会记得。”庭月听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她方笑道:“......不想在北平又见面了。”
绍贤粲然一笑:“是啊,又见面了!”
沉默了一阵,只听绍贤笑道:“你去过南京吗?”
“算是经过而已,”庭月笑道,“从上海回北平的时候,总要在浦口换车。听大伯母说,你家是在南京?”
绍贤说道:“不过我从小是在北平长大的。”
“在北平?”
“八、九岁的时候,才和父母汇合。”
庭月一笑:“这么说,你也是在祖父母或外祖父母跟前长大的?”
绍贤摇摇头,笑道:“在北平时只有我一个人。那时我爹很少回来,我娘又带着三弟看病,时常住在上海。”
庭月望着远远的白雪,喃喃说道:“一个人住在这里,怕是很孤单吧。”她从小在兄弟姐们间长大,父母长辈又时时爱护,实不能想象一个小孩子远离亲人独自生活,会是个什么样子,当下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绍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笑道:“日子长了,也就习惯了。后来和父母汇合,兄弟姐妹众多,开始反倒觉得很不自在。”
庭月忽然问道:“你小时候既是住在北平,怎么不常来大伯母家?你和大哥二哥年龄相仿,总也能玩到一处。”
绍贤低头笑道:“那时我一个人野得惯了,在大人面前总觉得拘束。庭轩有时去我那儿,不过他爱读书,来的也是有限。”这样一说,庭月倒是恍惚记起来,小时候有几次从姥姥家回来,找二哥不见,听起大伯母跟前的郑妈说‘去找个叫小贤的表弟了’。原来便是他了!
庭月一笑,问道:“你后来就一直生活在南京?”
绍贤望住前方,说道:“没有,随着我爹调动,又去了很多地方。长大了又在广州读书。这几年才安顿在南京。”
“想想也奇怪,每次想起家乡的时候,却总是只记得北平的各种景色。其他地方,倒仿佛全然不相干。” 绍贤笑道,“可能是童年的记忆太深刻了吧。”
庭月听了,也颇有同感。
她虽也真真切切地在上海生活了几个寒暑,可是回望去,却仿佛什么记忆也没有留下,倒是那些在北平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反而更加深刻地烙印在心里。
绍贤望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雪,笑道:“北平,总有百般让人留恋的地方。”
庭月点点头,轻声道:“是啊,北平......总有百般让人留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