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道歉?你没有违反规定。”
“可是你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又因为什么而悲伤呢?”四五岁的影子平视着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镜像。
情感会是撬动小朋友心房的钥匙。
斯归对自己也不吝啬,就算那把钥匙会是一柄尖刀。
因为他知道,斯祈会原谅他的。
无论是哪一个。
“我为自己而悲伤。”斯祈小声说。
斯归用手抹掉了他的眼泪。
“我失去了一段记忆。”
“死亡不会是永别。”
“我知道,布莱克会回来,它永远会跟着湖泊找到这里。可是当我意识到失去记忆,那是一件更恐怖的事。”
斯归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小斯祈还在轻轻说:
“我很快就会进入一种陌生的状态,我会开始习惯它的存在,我会开始不再悲伤,然后习惯将我们困在了阁楼里。当我再次见到你,我们之间会隔着一段模糊的记忆。”
斯归的心脏像是滞空的落石,久久盘旋在水潭上空。
他明白了,斯祈的恐惧是孤独。
当一个人麻木的时候,他们不会再怀疑自己的处境是否正确,因为他们置身其中。
所以便不会悲伤。
“所以你不能死去。”斯祈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那眼睛里有一个漆黑的人影,但世界以外都是彩色的。
活着。
LIVE。
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他知道,“斯祈”是一个倔强的人,不想说的事绝对不愿意说,曾经他与这个世界“斯祈”相处时,他已经知道这位自己有事要去做。
但他不会问。
正如那位“斯祈”也不会问他,离开以后要到哪里去,因为他们都对这种恰到好处的空白无比适从。
可是空白归空白,熟悉的灵魂让他们本能地越过了界限,带来的并非难受,而是另一种心安。
斯归默不作声地搂住了他,像妈妈轻抚新生儿的孩童,缓缓拍着他的背。
说到这,斯祈开始烦躁地揪着头发,抓狂地挣扎起来:“可是你也死了。你死了我就会死,死亡是黑色的,或许,现在是时候离开了!”
活人的世是界于黑白两色,那镜像的呢?他能看到天空,看到树木,也看得到生机与死亡。
镜像倒映出的两个世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重叠在一起,介于两者之间的、不断消失的色彩。
上次的小斯祈告诉他,外面还有湖泊,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第一天的斯祈。
最初的斯祈。
斯归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从身侧人迸发的激情浇.灌了全身,小斯祈拉着他的手向上走,飞速逃离。
是的,逃离。
三楼。
“我们要怎么做?”斯归停在玩具室门口,气喘吁吁。
“把你变成人,然后通过镜子出去。你只能看到属于影子的路,但影子总是困束于主人身边,除非你杀了你的主人。”小斯祈跑得同样上气不接下气,他端详着玩具室的构造,然后向那些玩偶堆走去。
“那你呢?”斯归像个小鸭子跟上。
“我成为你的影子,然后明天,你来接我。暗号就是——”
“你的东西掉了。”
斯归看见他在捡那些散落的积木,也跟在后面捡,过了几秒,忍不住笑着问他:
“如果我没有回来,那你该怎么办?”
“你会回来的,像布莱克那样,哪怕你失去了这段记忆,你一定会来见我。”斯祈勾了勾手,斯归凑过去,突然被掐了一把腰,下意识要还手,身上的温度就迅速抽离。
他一低头,小斯祈蹲在地上,埋着脸,看起来很可怜。
斯归没有拉动,也蹲下来,“你蹲在这儿做什么?”
“你可以不要打我吗?”
“我不打你。”
“那你可以留下来永远陪我吗?你是我最喜欢的客人。”
“我可以带你出去。”
斯归的回避被小孩看在眼里,但那双眼睛没有落寞,没有失望,像是已经预知好了所有结局。
“我们一定会出去。”斯归咬字格外重,重复了两遍。
“唔……”小斯祈脸上出现了得逞的小表情,“其实我是想要你的挎包的。”
斯归想了想,把挎包,以及兜里从猎屋搜刮来的东西都给了斯祈。
“就是这个。”他拿出了那截画框的拐角,然后将那些“积木”拼在一起,“我刚好差了一块,幸好被你找到了。”
“每个房间都有一片镜子。”
说完,他又把镜片铺在画框里,很显然,拼不满。
“还需要怎么做?镜子里面有什么?”
“我们脚下站着的这片地方就是镜子。三楼以上的地方布满了女巫的眼睛。”
斯归抬起头,他们的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影子转化成人需要人吃两天的食物,但是镜面可以加快速度,我可以通过镜像变成人,然后我吃了你的食物,你就能变成人出去……”
“不用那么麻烦,只要消灭镜子的源头,我们就可以离开。”斯归掐掉了他的不停冒泡的气泡框。
他已经猜到了那个结局。
“我们换一个出逃计划~”
“跟我走!”
斯归的脑子快速整理出一个计划。
一楼、三楼都是镜面,因为与猎屋结构类似,所以地下室与二楼都是同属性的“棺材”,在一楼和三楼,四楼属于女巫培育“怪物”的实验室。
一楼的镜面通往地下室,那么三楼的就会通向实验室。
实验室里应该会有镜片。
“……没有。”
斯归停下来:“什么?”
“上面没有镜片,我已经去过了。”小斯祈停下来,久久地叹了一口气。
这让他看起来像个小大人。
也很像,那个大斯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