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看着白大褂上的血点,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
那一刻,所有的平静和麻木都被击得粉碎。巨大的心痛如同海啸,瞬间将我淹没。我仿佛能感受到他此刻的绝望——一个外科医生,看着自己染血的白大褂和失控的双手,那种信仰崩塌、尊严扫地的毁灭感。
我几乎要冲过去,抱住他,告诉他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
可是,我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知道,我不能。
此刻任何形式的安慰和靠近,对他而言,都可能是更深的羞辱和刺激。他不需要同情,他需要的是……独自舔舐伤口,完成这场与他职业生涯的、悲壮的告别。
杨宗纬悲伤的嗓音,像画外音般在心底响起:“我也从来没有,想要真正的自由……”
他何尝想要这样的“自由”?从他所热爱、所奉献的事业中,“自由”地离开。
他就那样坐着,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座沉默的、正在风化的墓碑。
过了许久,许久。
他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没有颤抖的左手,伸向白大褂的领口,动作滞涩地,一颗,一颗,解开了纽扣。
仿佛每解开一颗,都需要耗费他巨大的力气和决心。
当最后一颗纽扣解开,他脱下了那件承载着他无数荣誉、梦想,此刻却带着失败印记的白大褂。
他将它整整齐齐地折叠好,放在长凳上,仿佛在进行一个郑重的仪式。
然后,他拿起旁边放着的一份文件——那是他的停职申请。我看到,在申请人签名那里,他已经签好了名字。日期……赫然是我们初吻的纪念日。
他选择在这一天,亲手为他作为外科医生的生涯,画上句号。
这是巧合吗?还是他刻意的,一种残忍的纪念?
他拿起笔,在停职原因那一栏,停顿了许久。最终,他没有写任何关于病情的话,只是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四个字:
“个人原因。”
写完这四个字,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发现站在门口的我。
他只是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耸动了一下。
像是在无声地哭泣,又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做最后的诀别。
我默默地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我知道,那个穿着白大褂、在手术台上闪闪发光的陈默医生,从今天起,已经死了。
而杀死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那具,正在背叛他灵魂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