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离开。

我们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点点礼貌的距离，手却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紧紧牵着，仿佛松开一秒，对方就会消失不见。母亲在卧室里安睡，均匀的呼吸声隐约可闻，给这个夜晚增添了一份安宁的底色。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我们谁都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我们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而私密的氛围里。

最初的激动和狂喜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想要倾诉和了解的渴望。十年的空白，需要太多的话语来填补。

“所以……你后来，是怎么知道我妈生病的？”我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温热的掌心。

他沉默了一下，才低声回答：“我妈……和你妈妈，一直在老年大学同一个书法班。那天，她听到你妈妈晕倒被送到我们医院的消息，就立刻告诉了我。”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也是她……坚持要我多关照一下。你的手机号……是她从你妈妈那里问来的。”

原来如此。那条突如其来的短信，那个在医院的重逢，背后竟然还有这样一层缘由。命运的齿轮，早在不知不觉中，被长辈们无形的手轻轻拨动。

“那你……在医院看到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像做梦一样。”他轻声说，带着一丝回忆的恍惚，“又觉得……命运终于给了我一次弥补的机会。但是……也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恨我。害怕你早已放下。害怕我的出现，只会给你带来困扰。”他的语气坦诚得让人心疼，“所以，我只能用‘陈医生’的身份靠近你，告诉自己，只要能帮到你，哪怕只是以一个医生的身份，也好。”

我的心像是被泡在温水中，酸软一片。原来他那看似冷静专业的外表下，也藏着如此多的忐忑和挣扎。

我们就这样，依偎在沙发上，在静谧的深夜里，一点点地诉说着分别十年里的点点滴滴。

他告诉我他如何在医学院拼命学习，如何一边承受着家庭的压力一边努力向上爬。告诉我他成为医生后的成就与疲惫，那些不为人知的孤独时刻。

我告诉他我在南方城市的打拼，那些一个人走过的夜路和生病的日子，那些试图开始新感情却最终失败的尝试。

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静地叙述。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彼此的心湖里投下一颗石子，漾开理解的涟漪。我们错过了彼此的十年，却在这样的深夜倾诉中，仿佛亲身走过了对方那段孤独的旅程。

“我们……好像都过得不太容易。”我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总结，语气里带着唏嘘和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