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着母亲慢慢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楼道里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我们走过后悄然熄灭,明明灭灭,像极了我此刻恍惚的心绪。
刚才家门口那短暂却漫长的犹豫,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他沉默站立的身影,他深邃难辨的眼神,以及那扇最终将我们隔开的、冰冷的楼道门……所有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
终于到家了。我将母亲安顿在卧室的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她似乎累极了,几乎头一沾枕头就又陷入了沉睡。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容颜,听着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却一片纷乱,无法平静。
安顿好一切,我走到客厅,准备关灯休息。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微弱的光芒,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预感攫住了我。
我几乎是屏住呼吸,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发送者的头像,是那片我早已烂熟于心的、空白的灰色。
是陈默。
我的手指僵在空中,迟迟不敢点开。刚才在门口那欲言又止的画面再次浮现,他会说什么?是医生对出院患者的例行回访?还是……别的什么?
深吸一口气,我最终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信息很短,只有两个字:
“晚安。”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符号。
就只是这简单的两个字。
可就是这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我的心防。我的眼眶毫无预兆地就红了,视线迅速模糊。
晚安……
在这样一个刚刚经历过情绪风暴的雨夜,在那样一场充满未尽言语的告别之后,这两个字,早已超越了它本身客套的含义。
它不再是医生对家属的礼貌结束语。
它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在彼此心照不宣的试探后,小心翼翼的靠近?一种跨越了十年光阴和一个月刻意疏离后,笨拙却真诚的……问候。
我仿佛能看到他坐在车里,或许刚刚驶离我家楼下不远,在等红灯的间隙,或者只是将车停在某个路边,在手机上反复斟酌,最终删掉了所有可能越界的话语,只留下这最安全、却也最意味深长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里,有雨夜的潮湿,有车内的独白,有家门口的犹豫,有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千言万语。
它们带着他指尖的温度,穿透冰冷的手机屏幕,重重地撞进了我的心里。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两个字。
我紧紧握着手机,仿佛握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带着一种混合着酸楚、委屈、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甜蜜的疼痛。
十年了。
我们之间,除了那句客套的“新年快乐”,除了那些围绕着病情的“谢谢”与“不客气”,终于有了第一句,真正属于我们之间的、带着私人温度的对话。
哪怕,它只是简单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