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最终平稳地停在了我家公寓的楼下。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哗啦啦地冲刷着车身,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车内,母亲依旧沉睡着,对车外的世界一无所知。引擎熄火后,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密集的雨声敲打着耳膜。
陈默解开安全带,侧过身,轻声对我说:“到了。”
他的声音将我从那片被他的独白和雨声浸透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我猛地回过神,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掩饰着微红的眼眶和尚未平复的心绪。
“嗯,到了。”我低声应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你,陈医生。”
这个称呼再次脱口而出,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仿佛只要这样称呼他,就能将刚才车内那段过于私密和接近的对话,重新拉回到安全的“医患”距离。
他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不客气”来结束这场对话。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沉静的、探究的意味。
我避开他的视线,伸手轻轻推了推身边的母亲:“妈,醒醒,我们到家了。”
母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我扶着她,准备下车。
“等一下,雨大。”陈默说着,率先拿起伞下了车。他绕到我们这一侧,撑开伞,像来时一样,将伞面最大限度地倾斜过来,为我们挡住了冰冷的雨水。
我扶着母亲,小心翼翼地钻出车门,再次进入他伞下的那片小小天地。距离依旧很近,近到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外套肩头被雨水洇湿的深色痕迹,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雨水泥土清冽气息的味道。
从车到单元门,只有短短十几步的距离。我们却走得很慢,像是在刻意延长这被雨水包裹的、短暂的同行的时光。
走到单元门的屋檐下,总算暂时脱离了雨幕。我拿出钥匙,打开了楼道的门。
“妈,我们慢慢上去。”我搀扶着母亲,准备进门。
“好,慢点。”母亲含糊地应着。
我扶着母亲,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楼道。按理说,送到这里,他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我该再次道谢,然后转身,扶着母亲上楼。
可是,我的脚步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另一只脚迟迟没有迈进去。
他也没有立刻离开。
他就站在屋檐下,手里握着那把滴着水的黑伞,静静地看着我们。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他脚边汇聚成一小滩水渍。楼道里感应灯昏黄的光线映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眼神却显得格外深邃。
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哗啦啦的,像是在为我们此刻的犹豫和沉默伴奏。
我扶着母亲,站在门内。他撑着伞,站在门外。
一门之隔,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我知道我应该立刻关上门,结束这尴尬的、充满未尽言语的停顿。可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着,阻止我做出这个动作。
他刚才在车里的独白,还言犹在耳。他话语里的疲惫和孤独,他眼神里偶尔泄露的复杂情绪,还有那句关于“百合花粉”的石破天惊……所有的一切,都像无数只无形的手,紧紧拉扯着我的心,让我无法轻易转身。
我感觉到,如果我就这样关上门,我们之间那扇刚刚被撬开一条缝隙的心门,可能又会再次重重合上。而这一次,或许就真的再也没有打开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