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入院一周后,病情终于趋于稳定。最危险的急性期过去,接下来是漫长而枯燥的康复阶段。脑梗留下的后遗症开始显现,她的右半边身体活动不便,语言功能也受到了影响,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每天,康复师会准时来到病房,指导母亲进行各种枯燥的肢体训练。抬臂,屈腿,试图抓握小小的橡胶球……每一个对常人来说轻而易举的动作,对现在的母亲而言都异常艰难。她常常因为用力而涨红了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充满了挫败和焦躁。
我陪在一旁,看着她痛苦而努力的样子,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我只能不停地鼓励她,帮她擦拭汗水,在她想要放弃的时候,握住她无力的右手,一遍遍地说:“妈,慢慢来,我们不急。”
这天下午,康复训练结束后,母亲疲惫地睡下了。我看着她熟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心里沉甸甸的。医生说,康复的效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病人的意志和家属的配合。可看着母亲日渐消沉的情绪,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我需要和主治医生沟通一下,了解一下后续更具体的康复方案,也想问问,该如何更好地疏导母亲的心理。
深吸一口气,我走向医生办公室。这个时间,查房应该已经结束,他或许在。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他熟悉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正坐在电脑前,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大概是在写病历。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冷峻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些许。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我,他似乎有些意外,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陈医生,”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打扰你了,我想咨询一下我母亲后续康复的事情。”
“嗯,你说。”他转动椅子,面对着我,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了倾听的姿态。依旧是那副专业而冷静的模样。
我把我观察到的母亲的情绪问题,以及我的担忧说了出来。他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
“这是脑梗后恢复期常见的情绪反应, frustration,挫败感。”他用了一个专业的词汇,“身体的失控会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家属这个时候,耐心和鼓励非常重要,要让她感受到支持,而不是催促。”
他给出了一些具体的建议,比如在训练时分散她的注意力,聊些她感兴趣的话题,或者在她取得一点点微小进步时,及时给予肯定。
我认真地记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正事谈完,办公室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我该道谢离开了,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也没有立刻回到工作中去,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纯粹职业性,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阳光安静地流淌在我们之间,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你……”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最近还好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完全跳脱了医患沟通的范畴。我愣了一下,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还……还好。”我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习惯性地给出了那个标准的答案,“就是医院公司两头跑,有点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