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在一种混合着解脱的狂喜和离别的伤感的气氛中,仓促而又隆重地结束了。
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熟悉又陌生的礼堂里,听着校长、老师、学生代表轮番上台,说着那些关于未来、关于梦想、关于勿忘彼此的慷慨陈词。空气里弥漫着汗味、书本的油墨味,还有女生们偷偷喷上的、廉价却清新的花露水香气。
我坐在人群中,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毕业册扉页那个角落。隔着硬质的封面,我仿佛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四个数字的凹痕——0816。它们像一组烙印,不仅刻在了纸上,更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上。
陈默坐在离我几排远的地方,我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背影和干净的后颈。整个典礼过程中,他都没有回头。像一座沉默的山,隔绝了我所有试图探寻的目光。
典礼结束的哨声尖锐地响起,划破了礼堂上空沉闷的空气。像是一个信号,瞬间,积压了三年的情绪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爆发。欢呼声、哭声响成一片。同学们互相拥抱,用力拍打着彼此的肩膀,在校服上写下密密麻麻的祝福语。
人潮汹涌,我被裹挟在其中,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动。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锁在陈默的背影上。他被人群推搡着,逐渐向前,离我越来越远。
我想喊他,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响。我想挤过去,脚下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攒动的人头,更像有一道无形的、名为“青春”与“离别”的墙,在那一刻,轰然立起。
他就这样,随着人流,走出了礼堂的大门,消失在了外面刺眼的阳光里。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那一刻,我的心像骤然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毕业册上的密码带来的所有甜蜜和悸动,在现实这场无声又决绝的告别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留下了密码,却带走了所有的解释和承诺。
人群渐渐散去,喧闹的礼堂变得空荡而寂静,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纸屑和某种怅然若失的空洞。我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到操场上。
六月的阳光,炙烤着红色的塑胶跑道,散发出熟悉又令人窒息的气味。我曾在这里跑过无数次八百米,累得气喘吁吁,也曾在这里,看着他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身影矫健。
我走到操场边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这是我们班以前上体育课时常聚集的地方。树影婆娑,光斑在地上跳跃。我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
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校服的布料。
为什么?他既然在毕业册上留下了那样的密码,为什么又在最后,连一个眼神、一句告别都吝啬给予?那串数字,到底是他鼓足勇气的暗示,还是他临别前,一场心血来潮的、无意义的刻痕?
我不知道。十七岁的我,无法理解这种复杂而矛盾的情感。我只知道,我弄丢了他。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哭声中,在那一阵尖锐的哨声里,我弄丢了我青春里,第一个让我心慌意乱、让我辗转反侧的男孩。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眼泪干涸,眼睛酸涩肿胀。我抬起头,望着空无一人的操场,远处教学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纪念碑,埋葬了我三年的喜怒哀乐。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准备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树干,却猛地定住了。
在我刚才靠坐的位置旁边,树干的褶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
我凑近了些,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那是一行用小刀新刻上去的字,痕迹还很新,带着树木新鲜的汁液气息。字迹歪歪扭扭,有些潦草,仿佛刻字的人当时心情极度慌乱或急切。
那行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