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阳光,似乎都比现在的要饱满和漫长。它穿过老式教室窗户上积尘的玻璃,在空气里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的尘埃在缓慢地、安静地飞舞,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微型星河庆典。
那是2008年,高二的一个寻常午后。物理老师略带沙哑的嗓音,正平稳地讲述着电磁感应,讲述着导体切割磁感线会产生电流。我的思绪却早已飘远,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听着聒噪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用尽整个生命的力量,诉说着这个夏天的秘密。
忽然,我的左手边,课桌底下,一个略带温凉的东西,悄悄塞进了我的掌心。
我吓了一跳,思绪瞬间被拽回。是陈默。
他依旧目不斜视地看着黑板,右手还像模像样地握着笔,仿佛在认真记笔记。只有我能感觉到,课桌之下,他左手的指尖,正将一只白色的MP3耳机,轻轻递过来。他的耳中,已经塞着另一只。
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开始狂乱地撞击着我的胸腔。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迅速升温,一定红得厉害。我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他,他只留给我一个清瘦的侧脸,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的表情平静无波,好像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周围是同学们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老师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在这片公开的、却又极度私密的空间里,一种隐秘的、带着罪恶感的甜蜜,悄然蔓延开来。
我犹豫了一下,手指有些僵硬,最终还是学着他的样子,微微侧过头,将那只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白色耳机,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左耳。
瞬间,世界被隔绝了。
物理老师的声音、蝉鸣、翻书声……所有喧嚣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沧桑与伤感,缓缓流淌进我的耳膜,直抵心脏最柔软的角落。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
是陈奕迅的《十年》。
那句歌词像一颗精准的子弹,击中了我。我甚至能感觉到,陈默在我身边,呼吸似乎也随着旋律,有了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凝滞。
“怎么说出口,也不过是分手……”
我们这算什么呢?连开始都没有,又何谈分手?可这种共享着同一段旋律,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守护着同一个秘密的感觉,又远比任何明确的言语,都更让我心慌意乱。
他的胳膊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我的胳膊,皮肤相触的地方,像有微弱的电流通过,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物理课上讲的“电磁感应”,我只知道,我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因为这一点点的接触,而变得不同了。
我们就这样,并肩坐着,听着同一首歌,看着同一个方向的黑板,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歌词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我们未知的未来,做着某种悲伤的注脚。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十年,多么遥远的一个词汇。对于十七岁的我们来说,十年几乎就是半辈子。我们无法想象十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会在哪里,身边又会站着谁。只觉得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成人的世界,充满了未知与可能。
“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