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深秋。
苏时雪工作室的会议室里,气氛有种微妙的紧绷。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被秋雨打得湿漉漉贴在青石板路上。室内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
苏时雪坐在长桌一端,穿着剪裁精良的烟灰色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她面前摊开着一份合同,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纸上,而是落在长桌另一端的那个人身上。
程江月。
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随意敞着。三个月不见,他看起来瘦了些,轮廓更加分明,眼神里多了种苏时雪不熟悉的冷峻。他正低头翻阅文件,指尖夹着一支银色钢笔,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铂金戒指——那是他以前从不戴的配饰。
会议室里还有其他人:苏时雪的执行经纪人林薇,助理小周,以及程江月带来的两个陌生面孔——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一个干练的中年女性。
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苏时雪和程江月之间那条无形的、绷紧的弦上。
“所以,”苏时雪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程先生的意思是,在我休假的这三个月里,我的经纪团队发生了人事变动,而我作为当事人,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林薇脸色尴尬:“时雪姐,这件事……”
“林薇,我在问程先生。”苏时雪打断她,目光依旧锁在程江月身上。
程江月合上文件夹,抬起眼。
四目相对。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足够让海边的潮水褪去,让醉意彻底消散,也让一个人学会用全新的目光审视另一个人。
程江月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怼,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是一种纯粹的、职业化的平静,就像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合作伙伴。
“苏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按照你与公司签订的经纪合约,公司在特殊情况下有权对你的经纪团队进行调整。你休假的这三个月,原经纪人王姐因健康原因离职,公司经综合考虑,决定由我来接任你的经纪工作。”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公司的正式任命文件,以及调整后的合约条款。如果你有任何疑问,可以现在提出。”
苏时雪看着他推过来的文件,没有去接。
她的指尖在桌下微微颤抖,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完美的平静。
“程先生,我记得你也是公司的艺人。”她说,“艺人兼任经纪人,这符合规定吗?”
“我已经暂时中止了艺人合约。”程江月语气平淡,“专注经纪业务。相关手续都已经办妥,法务部有备案,你可以随时查验。”
苏时雪盯着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苏时雪一字一句,“公司有那么多专业经纪人,为什么偏偏是你来接任?”
程江月微微向后靠进椅背,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从容,甚至有些倨傲。
“因为我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他说,“我了解这个圈子的运作规则,有丰富的业内资源,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在苏时雪脸上停留了一秒,“我了解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苏时雪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了解她?
了解她什么?了解她如何醉酒后吻他,又如何在天亮后落荒而逃?了解她如何拉黑他的所有联系方式,像处理一件不该发生的错误一样处理掉他?
苏时雪的手指攥紧了。
“我不需要‘了解我’的经纪人。”她说,“我需要专业的。”
“我不专业吗?”程江月挑眉,“苏小姐可以看看我过去的履历。我做经纪人的时间,比我做演员的时间更长。我带过的艺人,现在都发展得不错。”
他说的没错。程江月早年确实是金牌经纪人,转型做演员后,那些资源和人脉依然在。这也是公司会做这个决定的原因之一。
但苏时雪知道,这不是全部原因。
这更像一种……惩罚。或者,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
“如果我不接受这个安排呢?”她问。
程江月笑了。那是苏时雪第一次见他这样笑——唇角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一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味道。
“那恐怕有点麻烦。”他说,指尖点了点桌上的合同,“你的合约还有两年。单方面拒绝公司的合理人事安排,属于违约。违约金……”他报了一个天文数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林薇和小周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程江月带来的两个人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苏时雪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盯着程江月,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过去的痕迹——那个会在清晨为她做早餐的男人,那个在海边星空下温柔吻她的男人,那个在她失控时紧紧抱住她的男人。
但她找不到。
眼前的程江月,冷静、锋利、公事公办,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
“你在逼我。”苏时雪的声音很轻。
“我在履行我的工作职责。”程江月纠正她,“苏小姐,现在是你要回归的时候了。三个月的沉淀期结束,市场在等你,粉丝在等你,公司也在等你。你需要一个能帮你重新站稳脚跟的经纪人。而我,是最佳人选。”
他站起身,走到苏时雪身边,俯身,双手撑在桌沿,将她困在座位和他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