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如何感受，如何应对……

凌洛默然。这正是他目前最困惑的地方。

“谢谢您，博士。”最终，他只能低声道谢。

米勒博士摇了摇头：“我只是陈述我所见的事实和可能性。您的身体和精神都在恢复期，不宜思虑过重。舆论之事，殿下既然允许其发酵，自然会有后续的安排。您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安心疗养。”

凌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全帝国的瞩目”所带来的影响，很快便真切地到来了。

在医疗舰即将抵达主星空港，进行最后一次常规通讯检查时，凌洛的个人加密通讯频道，收到了雪花般涌来的信息提示。大部分来自军部旧识、曾经的同僚或部下，内容无外乎关切、祝贺、表达敬佩，或者隐晦地询问情况。甚至还有一些他根本不认识的贵族或官员，发来了格式化的问候函。

这些信息都被舰载通讯系统自动过滤和分类了，真正传递到他面前的只有寥寥数条最高优先级的。其中一条，来自军部最高统帅部，以公函形式对他的“英勇表现”表示嘉许，并通知他因伤疗养期间，暂时保留其“高级战术顾问”的虚衔，具体待遇和后续安排另行通知。另一条，则来自帝国皇室办公厅，措辞优雅地传达了虫皇陛下对他伤势的关切，以及对赫雷格斯亲王“果敢行为”的“理解”，并期待他早日康复。

官方层面的态度，显得谨慎而微妙。嘉许和理解背后，是对赫雷格斯擅自调动私军和强力介入的默许？还是暂时性的安抚？

凌洛没有回复任何信息。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他只是安静地处理掉了这些通知，然后继续望着舷窗外逐渐放大的、熟悉的中央星系的星辰。

当医疗舰终于平稳地停靠在阿斯塔家族专用空港时，凌洛在米勒博士和两名医疗兵的陪同下，走下了舷梯。

空港内灯火通明，安静得异乎寻常，显然经过了清场。但凌洛依然能感觉到，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无数道目光正聚焦于此。有家族的护卫，有暗中潜伏的媒体（或许被拦在极远处），也有来自各方的窥探者。

一辆线条流畅、车窗经过特殊处理的黑色悬浮车无声地滑到他面前。车门打开，里面坐着赫然是先行一步返回的赫雷格斯。

他已经换回了那身标志性的亲王常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对凌洛点了点头：“上车。”

凌洛弯腰坐了进去，米勒博士则上了后面一辆车。

车门关闭，将外界所有的目光和窥探隔绝。悬浮车平稳启动，驶向庄园。

封闭的车厢内，只有两人。赫雷格斯的气息近在咫尺。

凌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的都市夜景，终于开口道：“星网上的新闻，您看到了吗？”

赫雷格斯似乎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些影像和消息……”凌洛顿了顿，“是您允许放出的？”

赫雷格斯转过头，暗金色的眼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一部分是拦不住的。幸存单位太多，远程观测站也有记录。另一部分，”他语气平静无波，“是有意为之。”

果然。

凌洛的心沉了沉。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赫雷格斯看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他的平静，直抵内心：“把你藏在阴影里，并不能让你更安全。相反，让全帝国都知道你是我赫雷格斯·阿斯塔不惜代价也要守护的雌君，让所有人都看到‘冰刃’并未折损，反而在关键时刻能与我并肩退敌——这才是最好的护身符，也是最有力的宣告。”

他的话语冰冷而现实，带着政治家的算计。

“至于那些浪漫的想象和多余的赞美，”赫雷格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民众需要故事，帝国需要象征。我们恰好提供了素材。这没什么不好。至少现在，明面上，没人敢轻易动你。而你之前因强制匹配受损的声望，也会借此挽回，甚至更上一层楼。”

他说得直白而冷酷，将所有情感层面的东西都剥离，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权衡和现实考量。

凌洛静静地听着，心中那丝因为米勒博士的话而泛起的涟漪，似乎又渐渐平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是啊，这才是赫雷格斯。永远在计算，永远在掌控。所谓的在意和保护，或许有，但也永远不会脱离利益的框架。

他应该感到释然，这样他就能继续用警惕和理智来武装自己，而不是被那些模糊的情感干扰判断。

可为什么……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会有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我明白了。”凌洛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谢谢殿下为我……和家族考虑得如此周全。”

赫雷格斯看着凌洛平静的侧脸，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收回了视线，也看向了前方。

悬浮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车窗外，阿斯塔庄园那熟悉的、在夜色中如同蛰伏巨兽般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

金色的牢笼，也是目前唯一、且被全帝国瞩目的“安全港湾”。

他回来了。

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在光环与枷锁并存中。

新的篇章，即将在这座熟悉的庄园里，在阴谋的阴影与舆论的聚光灯下，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