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旅途平稳而沉默。赫雷格斯没有与凌洛同乘一艘舰船，他带着“暗影卫队”的主力舰队先行一步，据说是要提前安排主星的安保和应对一些紧急事务。凌洛则被安置在一艘隶属于阿斯塔家族、外表低调但内部配置极高的医疗运输舰上，由米勒博士亲自陪同，在数艘“暗影卫队”护卫舰的拱卫下，进行着平缓的常规跃迁。

这种刻意的分开，或许是为了安全，或许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关注，也或许……是赫雷格斯给予凌洛的、短暂的、不需要直接面对他的喘息空间。

凌洛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专为他准备的、舒适安静的客舱里，或休息，或进行米勒博士规定的温和复健训练，或通过舰载数据库有限地浏览一些非机密的新闻和学术资料。米勒博士是个温和而博学的长者，除了必要的医疗检查外，并不会过多打扰他，只是偶尔会就一些精神力调理的细节与他探讨，态度严谨而尊重。

这种近乎“放空”的状态，让凌洛有更多时间梳理自己的思绪。身体一日日好转，力量的恢复带来些许安心，但思绪却越发纷杂。袭击的阴影、阴谋的疑云、对赫雷格斯复杂难辨的情感、以及对未来处境的迷茫……这些念头如同暗流，在他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涌动。

直到某次用餐时，他无意间瞥见了客舱内嵌屏幕一角自动滚动的帝国星网头条新闻摘要。

【惊世救援！阿斯塔亲王为救雌君，率私军强袭演习战场！】

【“冰刃”将军绝境反击，与亲王并肩击溃来敌！】

【帝国最强伴侣？赫雷格斯殿下战场宣言：“动我雌君者——死！”】

【袭击者身份成谜，军部成立最高级别调查组。】

凌洛拿着餐具的手顿住了。他立刻调出完整的新闻界面。

铺天盖地的报道，配以各种角度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战场轮廓、黑色机甲突入、以及两架机甲协同作战的影像截图（显然是某些幸存舰船或远程观测站泄露出去的）。报道内容极尽渲染之能事，将赫雷格斯的救援描绘成一场跨越星海的、充满浪漫与霸气的英雄壮举，将他自己的抵抗和最后的突袭形容为“冰刃”将军不屈意志与卓越战术的完美体现。而两人在战场上的配合，更是被形容为“天作之合”、“帝国武力的璀璨双星”。

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惊叹、赞美与羡慕。

“天啊，亲王殿下太帅了！为了雌君直接撕开空间裂缝！”

“凌洛将军也好厉害！那种情况下还能组织反击，最后和殿下一起干掉敌舰！”

“这才是真正的雄主雌君吧！强大、信任、并肩作战！”

“之前谁说凌洛将军被驯服得失去锋芒了？看看！‘冰刃’依旧是‘冰刃’！”

“呜呜呜，这是什么绝美爱情！战场上的守护与并肩！”

“只有我好奇袭击者是谁吗？敢在帝国演习上动手，活腻了吧？”

“军部必须给个说法！支持亲王和将军！”

也有少量不和谐的声音，质疑赫雷格斯未经授权调动私军介入军事演习是否合规，或者隐晦地暗示凌洛是否早就与亲王有所勾连才获得如此倾力救援，但这些言论迅速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赞誉和更多对袭击者的愤怒声讨中。

凌洛一条条翻看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渐渐变得复杂，最终归于一种近乎木然的平静。

他关掉了屏幕，将餐具放在一边，突然没了胃口。

全帝国的瞩目。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这并非他想要的。他宁愿默默无闻地调查真相，暗中积蓄力量。可现在，他和赫雷格斯，被推到了整个帝国舆论的风口浪尖，成为了某种象征——强大、忠诚、浪漫、甚至是帝国传统与武力结合的完美典范。

这光环之下，是真实的刺杀阴谋，是未明的内部危机，是他被强制匹配的屈辱开端，是他与赫雷格斯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

舆论的赞美如同华丽的锦袍，披在身上，却可能掩盖内里的伤痛与束缚，甚至成为新的枷锁。从此以后，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暴露在无数目光之下。他与赫雷格斯的“恩爱”形象被塑造得越完美，他若流露出任何“不合时宜”的情绪或试图脱离的迹象，所要承受的压力和指责就会越大。

这会不会……也是赫雷格斯某种无形的算计？用舆论的光环，将他更牢固地绑定在身边？

这个念头让凌洛心头一冷。

但随即，他又想起了赫雷格斯冲入战场时，那毫无保留的暴怒精神力，那句响彻灵魂的宣告，以及战后那细致到近乎笨拙的照料和安抚……

那些，也是演技吗？

凌洛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用单一的“好”或“坏”、“算计”或“真心”去定义赫雷格斯。那个雄虫本身，就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复杂得令人心悸。

“将军，您还好吗？”米勒博士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显然也注意到了凌洛刚才的举动和略显凝重的神色。

凌洛抬眼看向这位一直陪伴他治疗的雄虫医生。米勒博士的眼神清澈而平和，带着医者的关切，似乎并无太多八卦或探究的意味。

“博士，”凌洛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您觉得……殿下这次如此高调地介入，甚至……允许这些影像和消息流传出去，是出于什么考虑？”

米勒博士似乎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放下手中的医疗数据板，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将军，殿下他……首先是一位古老家族的家主，帝国的亲王。他的每一个重大决策，都必然牵扯到家族利益、政治影响和帝国稳定。高调展示武力与对您的维护，对内，可以震慑潜在的宵小，巩固阿斯塔家族的声望；对外，则是向幕后黑手乃至所有观望者宣告，您是他的逆鳞，触之必死。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而有效的威慑。”

凌洛静静地听着，这确实是符合赫雷格斯身份和处境的理性分析。

米勒博士顿了顿，目光落在凌洛脸上，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但是，将军，我跟随殿下很多年了。我见过他很多面。冷静的，算计的，无情的，甚至偏执的。但像这次这样……不顾一切，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急迫和暴怒……我很少见到。”

他轻轻叹了口气：“殿下他，或许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他对您的在意，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所有物’或‘珍贵棋子’的范畴。那些战场影像……或许有政治考量，但那份想要保护您、不让您受到伤害的心情，我相信，是真实的。”

凌洛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米勒博士的话，像是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真实的……在意吗？

“将军，”米勒博士的语气重新变得专业而平静，“舆论如潮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它确实会带来压力和束缚，但某种程度上，它也是保护您的铠甲。至少在明面上，无人敢再轻易对您不利。至于您和殿下之间……”他微微一笑，带着洞悉世事般的通透，“感情的事情，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尤其是对于殿下那样位置和性格的虫来说，真心与算计，保护与控制，往往交织在一起，难以分割。重要的是，您自己如何感受，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