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洛正半靠在观察室的软椅上，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将目光投向舷窗外。

曾经激烈交战、遍布残骸的宙域，如今已被清理了大半，只剩下零星漂浮的金属碎片，在远处恒星的照耀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几艘军部的工程舰和巡逻舰点缀其间，显得空旷而寂寥。演习早已中止，红蓝双方的残余舰队在事件后不久便已各自返航或接受调查。这片星空，仿佛一场喧嚣噩梦后残留的冰冷废墟。

离开这里，意味着暂时远离了直接的威胁，但也意味着回到那个熟悉的、奢华的、同时也是他最初被囚禁的“金色牢笼”。

心情有些复杂。他应该感到抗拒，甚至愤怒，因为自由依旧遥不可及。但奇怪的是，在意识到即将“回去”时，他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并非地牢的阴冷或规训的屈辱，而是庄园里那间为他定制的、设备顶级的训练场；是书房里那些浩如烟海的军事史料和战术推演数据；是观星台上，赫雷格斯曾为他讲述过的、关于星辰的古老传说；甚至是……主卧里那张宽大柔软、曾让他无数次在疲惫中沉入睡眠的床。

还有……赫雷格斯。

这个认知让凌洛心头一悸。

他什么时候开始，对那个地方，对那个虫，产生了这种近乎……“归属感”或“熟悉感”的复杂情绪？是因为在那里度过了被囚禁后的大部分时光？还是因为，尽管开端充满强制，但那个地方也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他在这个陌生世界唯一可以称之为“落脚点”的存在？

“凌洛？”赫雷格斯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凌洛转过头，对上了赫雷格斯带着些许探究的目光。他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是，殿下。我明白了。”他低声回应。

赫雷格斯看了他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出发前，米勒博士会为你做最后一次稳定调理。”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殿下。”凌洛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赫雷格斯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凌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关于袭击的调查……军部那边，有什么新的进展吗？关于那个内部信号源……”

赫雷格斯的眼神微微深邃了些：“初步排查范围已经缩小到演习指挥部通讯中心和几个相关的后勤保障部门。有嫌疑的虫员名单正在核实。但对方很狡猾，没有留下直接证据。”他顿了顿，“这些事情，回去后，会有专虫向你通报。你现在不需要操心。”

他的语气依旧是不容置疑的，但凌洛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或许是安抚的意味？告诉他，事情在掌控中，他无需过度担忧。

“……谢谢。”凌洛低声说，然后移开了视线。

赫雷格斯没再说什么，大步离开了观察室。

舱内恢复了寂静。凌洛重新看向舷窗外逐渐暗淡的星空。霜雪星域正在远去，无论是物理上，还是心理上。

明天，就要“回家”了。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时，凌洛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除了那根深蒂固的、对自由被剥夺的抗拒之刺，似乎还悄然滋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牵引。

仿佛在那遥远的主星，在那座金色的庄园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牵动着他的心神。

是未竟的调查？是潜在的更多危机？还是……那个强大、复杂、让他恨意与复杂情感交织的雄虫？

凌洛闭上眼，将这荒谬的念头压下。

他只是……习惯了那里的布局，习惯了某种节奏，仅此而已。

但心底那丝陌生的牵引感，却如同星空中微弱却执着的引力，悄然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