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雷格斯依旧坐在书桌后,面前是悬浮的光屏,但他似乎并没有在处理公务,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某处虚空。听到凌洛进来的声音,他缓缓抬起眼。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依旧残留着昨日阴郁的寒意,但在看到凌洛手中端着的东西时,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那层寒意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困惑的审视所取代。
凌洛走到书桌前,没有看赫雷格斯的眼睛,只是微微垂着头,将手中的碟子轻轻放在桌角,一个不远不近、既不算恭敬也不算冒犯的位置。
“……厨房新试做的点心。味道……可能不太正宗。”凌洛的声音很低,干涩得厉害,“您……要尝尝吗?”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拙劣的“进献”和“求和”。
书房里一片死寂。赫雷格斯的目光,从凌洛低垂的、显得异常顺从(或者说难堪)的侧脸,移到了那碟卖相糟糕、散发着怪异焦香的点心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凌洛几乎要忍不住夺门而逃。
然后,赫雷格斯伸出手,用指尖拈起了一块边缘焦黑最严重的饼干。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评估艺术品般的专注。
他将饼干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对那混合了焦糊和陌生油脂的味道并不习惯。
但他没有放下。而是张开嘴,将那小块饼干,咬下了一角。
凌洛屏住了呼吸,指尖紧紧攥着衣袖。
赫雷格斯缓慢地咀嚼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品尝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暗金色的眼眸,却一直紧紧盯着凌洛,里面翻涌着凌洛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艰难地咽下那一小口后,赫雷格斯将剩下的半块饼干放回碟子里,拿起旁边的手帕,擦了擦指尖。
“……很难吃。”他最终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股冰冷的寒意,似乎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难以捉摸的平静。“火候过了,糖放少了,油脂的处理也很粗糙。完全不符合虫族点心的任何标准。”
凌洛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自取其辱。
然而,赫雷格斯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猛地抬起了头。
“但是,”赫雷格斯看着他,暗金色的眼底深处,那层坚冰仿佛悄然融化了一角,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光芒,“这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凌洛的喉咙有些发堵,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赫雷格斯没有等他回答,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碟糟糕的点心,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又拿起了一块——这次是卖相相对最好的那块。
“看在这份……‘心意’的份上。”赫雷格斯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喟叹,“这次的事,到此为止。”
他将那块饼干放入口中,这一次,咀嚼的动作似乎自然了一些,虽然眉头依旧微蹙。
“但是,凌洛,”他咽下饼干,目光再次锐利地锁住凌洛,“没有下次。记住我的话。”
凌洛看着他,看着对方眼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阴郁,以及那丝因自己这笨拙举动而流露出的、极其罕见的缓和,心中五味杂陈。
他点了点头,声音艰涩:“……我记住了。”
赫雷格斯不再看他,挥了挥手。“你可以回去了。明天的安排照常。”
凌洛如蒙大赦,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茫。他微微躬身,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凌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手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廉价碟子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那简陋饼干的焦香。
他成功了?用几块难吃的、人类风格的点心,“哄”好了那个因嫉妒而冰封的、强大的雄主?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荒谬绝伦的虚脱,以及一丝更深沉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悲哀。
对抗,似乎从未如此遥远。
而驯服,则以一种他始料未及的方式,渗入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让他开始用对方可能接受的方式,去笨拙地“应对”对方的情感波动。
这究竟是谁的胜利?又是谁的失败?
凌洛不知道。
他只知道,经此一事,某些界限,似乎变得更加模糊不清了。
而那片名为“赫雷格斯·阿斯塔”的深潭,其下的暗流,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加复杂,也更加……难以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