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碟笨拙而难吃的“人类饼干”,像是一道诡异的符咒,以一种凌洛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方式,驱散了笼罩在赫雷格斯身上的嫉妒阴云。书房共处的日常恢复了,甚至比之前的气氛更加……微妙。
赫雷格斯不再提及凯恩通讯之事,对待凌洛的态度也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偶尔甚至会在凌洛完成某项出色工作时,给予一句简短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认可。但凌洛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赫雷格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时会多停留几秒,那眼神不再仅仅是审视或评估,似乎掺杂了一丝更加深沉、也更加难以解读的东西——或许是对那碟饼干背后“心意”的复杂回味,或许是对凌洛这种“示好”行为的某种满意,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凌洛则将这次经历深埋心底,不再去想。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事务:军务分析、技术推演、古籍研究。他需要这些来维持思维的锋利,也需要借此来忽略内心深处那份因“成功哄好雄主”而产生的荒谬与不安。
日子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节奏中,又过去了一周有余。碎岩星域叛乱的后续影响逐渐平息,赫雷格斯承诺的关于恢复凌洛部分军职权限的运作,似乎也在暗中有条不紊地进行。埃德温偶尔会带来一些模糊的进展消息,但具体细节和最终结果,依然悬而未决。
就在凌洛以为这种状态将持续下去时,一份来自帝国军部最高指挥部的、盖着闪耀星徽的正式邀请函,经由特殊加密渠道,直接送达了赫雷格斯的书房。
“联合跨星系军事演习?”凌洛看着赫雷格斯递给他的邀请函副本,目光落在那个醒目的标题上,心头微微一震。他当然知道这种演习的意义——通常是帝国为了展示武力、检验新战术、协调各大军团配合而举行的最高规格军事活动,参与单位涉及多个主力军团,规模浩大。
“嗯。代号‘星耀’,五年一度的最大规模演习。”赫雷格斯坐在书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平静,“这次地点选在了帝国北部边境的‘霜雪星域’,模拟应对大规模、高强度的未知势力入侵。红蓝双方对抗,常规舰队战、行星登陆、特种渗透、后勤保障……全方位对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凌洛:“红方总指挥的人选,军部提名了几个,但争议不小。最终,有人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建议。”
凌洛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他们建议,由你来担任红方总指挥。”赫雷格斯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尽管有所预感,凌洛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我?但是……我的军职尚未恢复,身份也……”他目前理论上仍是“休养”中的亲王雌君,根本不具备担任如此重要职务的资格。
“所以,这只是一个‘建议’,而且是一个充满争议的建议。”赫雷格斯打断他,暗金色的眼眸深邃,“提出这个建议的,是托德准将和霍克中将,他们坚持认为,你是目前最了解‘幽灵’级隐形侦察舰新战术体系、并且在上次碎岩行动中证明了卓越远程协同指挥能力的不二之选。他们认为,演习是检验新战术和培养指挥人才的绝佳机会,不应被僵化的身份条例所束缚。”
凌洛沉默。托德和霍克的支持在意料之中,但他们能顶住多大的压力?
“反对的声音同样强烈。”赫雷格斯继续说道,“以瑟银家族残余势力为首的一部分保守派,以及某些本就对阿斯塔家族心存芥蒂的军部高层,坚决反对。理由无非是你的身份敏感、基因转化背景、以及缺乏在虫族大规模舰队战的直接指挥经验。他们认为这有损帝国军威,甚至……暗指这是我试图扩张家族在军部影响力的手段。”
凌洛能想象到那会是怎样激烈的争论。他作为一个“异类”,被推到如此重要的位置,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军部的最终决定是?”凌洛问。
赫雷格斯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僵持不下。所以,他们把决定权,以一种看似‘公平’的方式,交给了我。”
“交给您?”
“没错。”赫雷格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军部最高指挥部决议:正式向凌洛阁下发出演习邀请,担任红方‘特邀总指挥官’。但最终是否接受邀请,由凌洛阁下及其法定监护虫——也就是我——共同商议决定。若接受,则视为军部特批,演习期间享有相应临时权限,演习结束后视情况评估是否正式恢复部分军职。”
好一个“共同商议决定”!这看似给了凌洛选择权,实则将最终的压力和决策难题,完全转移到了赫雷格斯身上。接受,意味着赫雷格斯要顶着巨大的政治风险和舆论压力,力排众议,将凌洛推到风口浪尖;拒绝,则可能被视为对凌洛能力的否定,或是对反对派的妥协,同样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次试探。”赫雷格斯总结道,目光锐利,“试探我的决心,试探你的能力,也试探……各方势力的反应。”
凌洛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次演习邀请,更是一场政治博弈的延伸。而他,就是那颗被放在棋盘中央、牵动各方神经的关键棋子。
“您……希望我接受吗?”凌洛看着赫雷格斯,问道。
赫雷格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庄园外辽阔的天空,沉默了许久。
“凌洛,”他背对着凌洛,声音低沉,“你渴望回到星海,渴望重新执掌舰队,对吗?哪怕只是暂时的。”
凌洛的心脏猛地一缩。渴望吗?当然!那是他灵魂的一部分,是“凌洛”这个存在不可分割的核心。即使被囚禁、被驯化,那份对星辰与指挥权的向往,也从未真正熄灭。上次短暂的远程指挥,就像惊鸿一瞥,反而更加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是。”他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
赫雷格斯转过身,暗金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他,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凌洛看不懂的……挣扎?
“这次演习,规模空前,对手是蓝方由几位经验丰富的宿将组成的联合指挥部。如果你接受,你将面对的是真正的、成体系的、高强度的军事对抗。没有取巧,没有侥幸。你的每一个决策,都将直接决定红方数万乃至数十万‘参演’将士的‘生死’和演习的胜负。”赫雷格斯的声音严肃而沉重,“这不仅仅是证明你能力的机会,更是一个巨大的熔炉。成功,你将赢得难以想象的声望和资本,未来道路会开阔许多。但失败……”
他停顿了一下,才缓缓说道:“失败,不仅会坐实所有对你的质疑,让你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也会让我和整个阿斯塔家族,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那些反对者,会迫不及待地将你,连同支持你的我,一同钉在耻辱柱上。”
利弊得失,赤裸裸地摊开在凌洛面前。机会与风险,都达到了顶点。
书房里一片寂静。凌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受到后颈标记处传来的、属于赫雷格斯的、平稳却隐含紧绷的精神力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