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洛正对着那本合上的《孤独的星辰》出神,听到敲门声,心头一跳,迅速将书塞进了书架最下层。
赫雷格斯推门进来,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银发被雨丝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暗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不像往日那般锐利,反而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氤氲般的朦胧。
“还没睡?”赫雷格斯走到他面前,声音比平时更低哑。
“……准备休息了。”凌洛站起身,垂着眼,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泄露太多情绪。
赫雷格斯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开凌洛额前一丝并不存在的乱发。他的指尖微凉,带着雨水的湿意。
“今天下雨,观星台去不了。”赫雷格斯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遗憾的东西,“本想带你去看雨后星空,应该很清晰。”
凌洛的心猛地一颤。赫雷格斯从未主动提出过要“带”他去看星星。观星台一直是作为“奖励”和“私人空间”给予他的。
“……没关系。”凌洛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
赫雷格斯没有收回手,反而顺着他的脸颊轮廓,轻轻滑到下颌,然后抬起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两人的距离很近,凌洛能清晰地看到赫雷格斯眼底那抹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某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凌洛,”赫雷格斯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量,“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能早点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会怎样。”
这句话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私人。凌洛的瞳孔微微收缩,怔怔地看着他。
赫雷格斯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目光有些失焦,仿佛透过凌洛,看向了遥远的过去。
“或许……就不会那么空旷了。”他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凌洛的下颌皮肤,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贪恋,“那些只有星空和典籍陪伴的漫长日夜……或许会有所不同。”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渐歇的雨声,和两人交错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凌洛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赫雷格斯的话,与他下午在那本书中读到的一切,产生了惊人的重叠与印证!
他几乎可以肯定,赫雷格斯有着与那位先祖相似的、孤独而压抑的过去。而自己,这个来自异族、灵魂烙着战火、却又在某些方面与他产生奇异共鸣的“冰刃”,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他漫长孤寂生命中,一个特殊的存在。
是寄托?是镜像?还是……一种扭曲的补偿?
凌洛不知道。但他知道,赫雷格斯此刻流露出的罕见脆弱与坦诚,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对方内心更深处、也更加危险区域的门。
他该怎么做?趁机探究更多?还是该立刻筑起更高的心防?
就在他思绪混乱之际,赫雷格斯却忽然松开了手,眼中的迷蒙迅速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深邃与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只是幻觉。
“不早了,休息吧。”他后退一步,转身向门口走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明天还有几份关于新型舰队阵型的分析报告需要你看。”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凌洛独自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对方微凉触感带来的颤栗,耳边回响着那句“如果你能早点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会怎样”,以及更早时,书中那句“他站在力量的顶峰,却困于孤独的深井”。
陌生的暖流,此刻混杂了震惊、同情、困惑,以及一丝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对抗的棋盘上,对手的轮廓,似乎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复杂。
而棋子与棋手之间的界限,仿佛也在这朦胧的雨夜,变得愈发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