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暖流”如同悄然滋生的藤蔓,缠绕着凌洛的心防,带来持续的不安与自我审视。他像一个在悬崖边行走的人,清晰地感知到脚下土地的松动,却无法完全停下脚步,更找不到安全的退路。
赫雷格斯似乎并未察觉他内心的波澜,或者说,即使察觉了,也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他的态度依旧维持着温泉之夜后的那种微妙平衡——公事上严谨却不失认可,私下相处时,偶尔会流露出超出必要范围的、近乎自然的关注,比如过问凌洛的训练进度,或是分享一些他“恰好”看到、认为凌洛会感兴趣的非机密历史文献片段。
这种“润物细无声”般的互动,让凌洛的抵抗变得更加艰难而无力。
打破这种胶着状态的,是一次偶然的发现。
那是一个雨夜。赫雷格斯前往皇宫出席一场无法推拒的皇家晚宴,凌洛则留在庄园。埃德温送来了晚餐和一份新的书籍清单——这是赫雷格斯最近养成的习惯,会根据凌洛的研究兴趣,定期让人搜寻一些相关的非敏感书籍送来。
清单上大多是关于古代虫族军事史、星际探索记录、以及一些边缘文明考古发现的著作。凌洛的目光快速扫过,准备像往常一样,勾选几本感兴趣的。
然而,他的指尖在触碰到清单末尾一个不起眼的条目时,猛地顿住了。
那本书的名字是:《孤独的星辰:阿斯塔家族早期编年史补遗(非公开研究版)》。
编年史补遗?还是“非公开研究版”?阿斯塔家族的公开历史凌洛大致了解,但这本明显是更为隐秘、可能涉及家族内部秘辛的著作。赫雷格斯为什么会把这本书列入清单?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
凌洛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他盯着那个书名看了许久,最终,在“是否借阅”的选项后,缓缓打上了一个勾。
书在第二天下午送达。厚重的皮质封面,纸张泛黄,带着岁月的沉郁气息。书中的文字是古老虫族语的变体,阅读起来颇为吃力,但凌洛凭借这段时间的积累和强大的学习能力,勉强能够理解大意。
这本书确实与公开的家族史大相径庭。它没有过多渲染阿斯塔家族的辉煌战绩与显赫地位,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静到残酷的笔触,记载了家族早期几位关键人物,尤其是几位拥有极高精神力天赋的先祖,所经历的挣扎、孤独与……非议。
其中,最让凌洛感到触动的,是关于家族第七代家主——一位同样被记载为拥有“超越时代精神力”的雄虫——的片段。
书中描述,这位先祖因精神力过于强大且特性特殊,自幼便被家族与皇室视为“珍贵的异常”,被隔离培养,接受最严苛的训练与最精密的“观察”。他几乎没有正常的童年与社交,所有的时间都被用于掌控那庞大而危险的力量,以及学习如何运用这力量为家族与帝国服务。
“他站在力量的顶峰,却困于孤独的深井。”书中如此写道,“与他相伴的,只有无尽的星空、冰冷的典籍,以及周围虫敬畏却疏离的目光。他的一切情感与需求,都被视为可能影响其力量稳定性的‘变量’,需要被严格管控乃至……剥离。”
“曾有记录显示,他于三百岁成年礼后,首次提出希望接触家族日常事务,而非仅仅作为战略武器存在。此提议遭长老会驳回,理由为确保其‘纯粹性’与‘专注度’。此后,其性情愈发孤僻沉郁。”
凌洛读到这里,指尖微微发凉。他仿佛能看到一个幼小的身影,被关在华丽而空旷的殿堂里,面对浩瀚却冰冷的星空与书卷,独自与体内咆哮的力量抗争,渴望一丝寻常的温暖与理解,却只换来更严密的看守与更功利的要求。
这描述……何其熟悉。
虽然程度与形式不同,但那种被“物化”、被隔离、被要求为了某种“更高价值”而压抑乃至牺牲自我需求的感觉,与凌洛自身的处境,产生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可悲共鸣。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还零散记载了这位先祖晚年的一些事迹,大多是为帝国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但其私生活记载几乎一片空白,只寥寥提及其终身未婚配,无直系后裔,最终在一次边境远征后神秘失踪,尸骨无存,成为家族史上一个辉煌却悲凉的谜团。
合上书页,凌洛久久不语。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在他此刻翻腾的心湖上。
赫雷格斯……他是否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作为现存已知精神力最强大的SS级雄虫,阿斯塔家族的家主,帝国的亲王……他耀眼夺目的光环之下,是否也隐藏着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充满孤独与压抑的过去?
凌洛想起赫雷格斯偶尔流露出的、与身份不符的疲惫与疏离;想起他阅读某些古籍时,眼中那罕见的、近乎沉浸的宁静;想起他在观星台上仰望星河时,那孤寂而深远的背影;甚至想起他对自己说“把重量交给我”时,语气中那难以掩饰的、近乎渴望的偏执……
那些曾经让他困惑、警惕的细节,此刻似乎被这本书提供了一种可能的、令人心悸的解释。
如果……赫雷格斯也曾是一个被困在“天赋”与“责任”牢笼中的囚徒?如果他数百年的生命里,大多时间都在扮演一个完美的“亲王”和“武器”,而非一个拥有普通情感与需求的个体?
那么,他对自己这种近乎偏执的占有与时而流露的异常“温柔”,是否也源于某种扭曲的、对“理解”与“陪伴”的渴望?一种将自己未能得到的、或是极度匮乏的东西,投射到他认为“特别”且“属于自己”的个体身上的行为?
这个推断让凌洛感到一阵寒意,却也让他心中那“陌生的暖流”,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更为复杂的、近乎……同情的东西。
他知道同情敌人是危险的,尤其当这个敌人依然牢牢掌控着他的命运。但理智的分析与情感的触动,在此刻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当晚,赫雷格斯返回庄园时,身上带着夜雨的湿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酒意——皇家宴会难免应酬。他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来到了塔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