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洛看着他。这个总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褪去了所有坚硬的伪装,暴露出最脆弱、最不稳定的一面。奇怪的是,看着这样的赫雷格斯,凌洛心中翻涌的,除了警惕和本能的应对欲,竟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感。
不是同情,更不是心软。
而是一种类似于“原来你也有无法完全控制的时候”的复杂认知,以及一种“此刻,你需要我”的、扭曲的确认。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资料中模糊提过,雌虫在雄主易感期时,可以通过近距离陪伴、释放安抚性信息素、以及温和的精神接触来提供帮助。
他迟疑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手,不是去触碰赫雷格斯,而是轻轻释放出更多自己的信息素,同时尝试着,将一丝极其温和、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精神力,如同最轻的羽毛般,小心翼翼地探向赫雷格斯那混乱狂暴的精神图景边缘。
不是侵入,只是环绕,只是传递着“稳定”与“存在”的信号。
赫雷格斯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眸死死锁住凌洛,里面的混乱风暴似乎因为这微弱却精准的安抚而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他没有抗拒这股温和的精神接触,反而像是沙漠汲取水滴般,下意识地允许了那缕精神力更靠近一些,甚至主动引导着它,去触碰自己精神图景中某些最为躁动不安的区域。
同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凌洛身上散发出的、带着雪松气息的安抚信息素全部纳入肺腑。
时间在昏暗的卧室里缓慢流逝。
凌洛维持着站立的姿势,持续释放着安抚信息素,并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精神力,温和而稳定地包裹、抚慰着赫雷格斯那浩瀚而混乱的精神世界。这个过程消耗极大,他的额头也开始渗出汗水,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但他能感觉到,赫雷格斯的状态正在一点点平复。那狂暴的精神力冲击逐渐减弱,信息素的浓度和躁动感也开始下降。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颤抖的肩膀逐渐平稳,那双暗金色的眼眸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混乱与痛苦正在缓缓退去,重新被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情绪里,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赫雷格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的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暴雨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赫雷格斯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身体向后靠去,倚在床柱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和烦躁已消散大半。
“……够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部分平日的质感,尽管带着浓浓的疲惫。
凌洛立刻收回了自己的精神力和信息素,后退了半步,微微喘息着。他的消耗不小,但精神却因为完成了这项艰难的任务而有些异样的清醒。
赫雷格斯睁开眼,目光落在凌洛汗湿的额角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很深,很沉,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印下来。
“你做得……不错。”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至少不是斥责或不满。
“这是我应该做的。”凌洛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给出了标准的、雌君该有的回答。
赫雷格斯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最终没有。“埃德温。”他对着空气唤了一声。
门立刻被推开,埃德温快步走进来,手里托着一个放着温水杯和一小瓶无色药剂的托盘。
赫雷格斯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凌洛身上。“送他回去休息。”他对埃德温吩咐道,然后又看向凌洛,“明天……课程暂停。你好好休息。”
课程暂停。难得的“恩典”。
凌洛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在埃德温的示意下,转身离开了主卧。
走出门外,走廊里清凉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身后,主卧的门缓缓关闭,隔绝了里面那个暂时收敛了锋芒、显露出罕见脆弱一面的雄虫,也隔绝了刚才那短暂而奇特的、从属与依赖关系颠倒的时刻。
凌洛走在返回塔楼的路上,指尖还残留着一丝精神力消耗过度的微颤。
易感期……
他第一次看到赫雷格斯如此“真实”而不设防(或者说,无法设防)的状态。
这会是弱点吗?
还是另一个更深的、伪装成脆弱的陷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经过今晚,有些事情,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仅仅是一个被强制标记、被规训的雌君。
在某个特定的、对方脆弱的时刻,他也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稳定者”和“被需要者”。
这种认知,悄然改变着某些东西。
如同冰层之下,有暗流开始改变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