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洛在星辰堡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几乎无眠。
房间比他前世在元帅府的居所还要奢华——占据塔楼一整层的环形空间,270度的落地观景窗将中央星系的璀璨夜景尽收眼底。室内配备着最先进的温控、光控系统,独立的书房、训练室、甚至一个小型战术模拟舱。衣帽间里挂满了符合他尺寸的各色礼服与常服,材质考究,风格却统一偏向冷峻简约。
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也冰冷得没有丝毫人气。
这里不像是卧室,更像是一个高级囚徒的展示柜。
凌晨时分,凌洛站在观景窗前,看着天际线泛起第一抹鱼肚白。他尝试连接军部内网,信号被屏蔽。尝试使用房间内的通讯设备向外拨号,需要权限验证——权限归属显示为“赫雷格斯·阿斯塔亲王及其指定家庭成员”。他,目前只被列为“临时居住者”。
彻底与外界隔绝。
晨光渐亮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一位穿着严谨黑色管家制服、发色灰白、神情肃穆的雌虫站在门外,微微躬身。
“凌洛阁下,日安。我是庄园的管家,您可以叫我埃德温。亲王阁下已于昨夜返回议会大厦处理紧急事务。他吩咐我,在上午九点为您导览庄园,并协助您完成一些必要的手续。”
埃德温的声音平稳刻板,眼神中却带着久经世事的洞察与一丝极淡的评估意味。凌洛能感觉到,这位管家在审视他——审视这位空降的、身份特殊的“雌君阁下”,是否能配得上阿斯塔的门楣,以及,是否能真正留在亲王身边。
“有劳。”凌洛点头,换上管家提前备好的一套深灰色便服。衣物妥帖,行动无碍,但他依然觉得仿佛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星辰堡的庞大远超凌洛的想象。与其说是庄园,不如说是一座功能齐全的小型城市。除了主体居住区,还包括私人星港、生态种植园、科研翼楼、甚至一个小型军工研发中心。埃德温的导览简洁高效,只指明各区域功能和权限等级,不多说一句废话。凌洛默默记下路线与布局,这是多年军旅生涯的本能。
“这里是家族档案厅,未经亲王阁下或长老会许可,任何成员不得擅入。”
“西翼是孵化保育区,目前处于闲置状态。”
“地下三层是高级训练场与格斗舱,配备了帝国最新型号的模拟器,阁下若有需要,可申请使用时间。”
最后,他们来到庄园主楼三层的一间书房。这并非赫雷格斯使用的那个占据整层的主书房,而是一间相对小一些、但依然庄重肃穆的房间。巨大的实木书桌上,已经摆放着一摞厚厚的文件,旁边是一支古老的羽毛笔和一个闪烁着微光的电子签名板。
“这些是您成为阿斯塔家族雌君,以及完成与亲王阁下强制匹配所需签署的全部法律与行政文件。”埃德温站在桌侧,声音如同宣判,“根据《帝国婚姻法》、《贵族家族继承条例》及《高危雌虫监护细则》,您需要逐一阅读并签署确认。签署完成后,匹配程序将正式生效,您的身份信息、财产归属(如有)、军部隶属关系等,将全部转入亲王阁下名下。”
凌洛走到书桌后,没有立刻坐下。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封面上是冰冷的标题:
【阿斯塔家族雌君权利义务确认书暨永久监护协议】
他翻开,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法律用语严谨而晦涩,但核心意思明确无误:
·身份归属:签署后,凌洛法律上的第一身份为“赫雷格斯·阿斯塔亲王之雌君”,其次才是军部职务。
·人身监护:赫雷格斯对凌洛拥有完全的人身监护权,包括居住地指定、出行审批、社交范围限制等。
·财产归属:凌洛现有及未来获得的一切个人财产(包括军饷、奖金、赠予等),自动转为赫雷格斯名下财产,由其统一支配。凌洛可获得“合理的生活保障与额度”。
·生育权:雌君的生育周期、虫蛋孵化及后代抚养方案,最终决定权归属雄主。
·义务条款:雌君需履行“侍奉、陪伴、安抚雄主”的核心义务,无条件服从雄主“不违背基本雌虫权益法”的命令。
·违约与惩戒:若雌君发生“叛逃、严重不忠、蓄意伤害雄主”等行为,雄主有权依据法律启动包括但不限于精神惩戒、强制拘禁、财产剥夺乃至申请军部特别法庭审判等措施。
凌洛一页页翻过,指尖冰凉。后面还有《军雌特殊职务保留协议》、《信息素协同管理授权书》、《家族隐私保密协定》……每一份,都在将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权利剥离、上缴。
“埃德温管家,”凌洛放下文件,声音平稳,“如果我拒绝签署呢?”
埃德温似乎早预料到这个问题,他微微欠身,表情没有变化:“根据帝国最高法及军部联合指令,对于S级及以上高危未匹配雌虫,若在强制匹配通知下达后72小时内未能完成法律手续,其雄主有权申请‘强制执行程序’。届时,将由宪兵部队介入,在完成必要的精神压制后,代理签署相关文件。过程中造成的任何生理或精神损伤,由雌虫自行承担。”
他顿了顿,补充道:“亲王阁下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他嘱咐我,希望您能……体面地完成这个过程。”
体面。
凌洛看着桌上那支羽毛笔。体面地签字,将自己的一切交出去。或者,不体面地被暴力压制,再被强迫交出去。选项只有一个,区别只在于姿态。
他想起前世,也曾面临绝境。弹尽粮绝,援军无望。部下问他:“元帅,我们投降吗?”他回答:“帝国的军人,只有战死,没有跪生。”最后他们选择了自毁冲锋。
但现在呢?这里没有敌人,只有规则。这里没有可与之同归于尽的战舰,只有一套精密运转、将他完全包裹的社会与法律机器。个人的勇武与意志,在庞大的制度面前,渺小得可笑。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将房间照得一片通透,也照得那些文件上的字迹格外刺眼。
最终,凌洛坐了下来。
他拿起那支羽毛笔。笔杆冰凉沉重。他翻开确认书,在最后一页的签名处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