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过后,手伤好得差不多,修令曦才肯教她写字。
他现在每日酉时结束练武之后就回将军府,不多在相府逗留,留他用膳也不肯,惹得覃鎏跃颇有微词。
“云頫你这么急着走做什么?怎么这几日都不留下陪我和你老师用晚膳了?”
“我……”修令曦顿住,道:“我得回去同我小妹用膳。”
覃鎏跃疑惑:“你妹妹多大?她还要你陪?”
修令曦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是我想回去陪她。她只比我小一岁。”
段蘅在一旁突然接道:“前几日你借的书,不是你自己看吧。”
修令曦点头,有些不好意思说:“被老师说中了,书是借给我表妹看的。”
段蘅问:“是之前你背过来那个犯头疾的小姑娘吗?”
修令曦答道:“对,是她。她是我姑姑的女儿,姑姑去世后,她一直住在将军府,同我自小相识。我们如今住在一个院子里。”
覃鎏跃那日去与旧友会面不在府里,好奇地问段蘅:“你还见过?”
“见过,是个文气的孩子。”段蘅颔首,转而对修令曦温和笑道:“没事,往后要什么书,你只管去书阁取就好。”
修令曦拜道:“多谢老师。”
段蘅一笑,温声说:“回去吧。”
修令曦恭敬道:“学生告退。”
看着修令曦离开的背影,覃鎏跃摸着下巴,莫名感慨了一句:“表兄妹感情这么好,挺不错的。”
段蘅但笑不语,转身道:“走吧悯夫,咱们俩老人自己吃。”
“诶——我说段兄,”覃鎏跃紧跟在后,说:“我可不老,别带我,我尚年轻呢,你说你自己就可以了。”
段蘅爽朗而笑,道:“悯夫呀,光阴如流水,哪儿有不老的道理啊!”
……
修令曦回来顺便去厨房帮何怀幸领了餐食,回来时她还在看书,两人一道用了膳。
修令曦今晚给她讲的还是《国策》,这里面记录的是圣国四分五裂时期,帝王的政治策略与谋士的主张。
不过《国策》年代久远,有些记录难免语焉不详。
他每讲完一则,便要她专心手抄一遍。
修令曦看着宣纸上的字,沉默良久。
字迹还算清晰,只是笔画间线条歪歪扭扭,字不成形,怎么看怎么别扭。
好丑。
字实在太丑了,修令曦也忍不住在心里腹诽,清秀的眉头皱了起来。
何怀幸羞愧放下笔,她也知道自己字写得丑,没办法,就从没人教过她写字。但她非愚笨之人,从前自己爱看话本,识文断字皆是自学,后来跟在修令曦身边看过的经文史书也不少,只是她没有握过笔。
修令曦盯着她的字看了半晌,斟酌道:“那今天就练习这篇《士谏》吧。”
修令曦起身挪开椅子,站到她身后,将笔递给她,弯下腰握住她的手。
他的声音如环玉轻扣,边写边缓缓念道:“王欲攻岭南,士曰:‘其地百里,屯兵十万,攻之不胜,则死矣’。王恐之,问何解?士又曰:‘南州主恶,君何不之与其宝,使趋攻,再伐之。’王纳,三月伐岭南。”
松香的气味丝丝缕缕,钻进何怀幸的鼻腔,她的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覆盖,牵引着她,一笔一划,平稳规矩,字迹厚重端庄。
那颗浅浅的痣,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修令曦心无杂念,眼睛始终在纸面的字上。
“手别抖。”
清冷的声音遏制她的思绪,何怀幸专注笔下,又听他道:“这个‘纳’字收尾勾得好。”
听到他的话,何怀幸眉目一舒,又自己照模照样写了一遍。
修令曦给她备了一套文房四宝,何怀幸整日在屋里看书练字,有不明白的地方就等到修令曦从相府回来教她,他也不懂的就记下来,第二日去问他老师,回来再告诉她。
相府书阁的书被她借了个遍。
她除了用膳、睡觉,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文史笔墨之上,如此反复,不计春秋,不计酷暑与严寒。
但她常犯头疾,没有缘故,也没有缓解的方法,只是要比平日多睡两三个时辰,睡足了六个时辰,第二日便没事了。
于是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停下来休息。
这日何怀幸在房中誊抄文章,写了一下午乏了,实在困得厉害,随手搁了笔,趴在桌上想小睡一会儿。
修令曦回来见她趴在桌案上睡,没忍心叫醒她,虽然早入了春,但春寒未退,这样睡是要病的,于是把她抱到塌上去了。
何怀幸迷迷糊糊躺着,睡着的身体猛然一动,被惊吓醒了,茫然望着他,修令曦才把她放下盖了被褥,也被她的动作吓住了,连忙问:“怎么了,怀幸?是不是做噩梦了?”
“呸呸呸!”他拍了三下枕头,又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说:“别怕,别怕,摸摸头啊吓不着,妖魔鬼怪快快走,雷祖天尊来此家。”
何怀幸回过神,忍着笑,说:“二哥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呀?我没事。”
修令曦十分认真地说:“之前在书上看的,做了噩梦这样可以把不好的东西赶走,就不会被吓到了。”
何怀幸说:“那是小孩子才这样哄吧。”
修令曦说:“你现在不就是小孩子吗?”
何怀幸一下愣住,还真是,差点忘了如今不过惠仁十二年。
“我今日抄了《南华经》,庄子在《齐物论》里言之‘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二哥,我们不就像那入梦的庄周吗?不管是梦里的我们再回到此时,还是我们去梦见,终究也只是顺势而为。”
修令曦颔首道:“你说得没错,人生如梦,如镜中花,如水中月,天地渺渺,只是……”
何怀幸接道:“只是这一生,不容被辜负。”
修令曦点头,说:“一瞬很长,一生却很短。人们在一生中有太多瞬间都想抓住,可最终什么也抓不住。命运既然如此安排,那我们就顺应天时,尽力而为。”
何怀幸下了塌,说:“二哥懂我!”
直到她转过脸,修令曦才注意到她脸上沾了几个墨点,大概在趴着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蹭到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说:“脸上,有墨。”
“啊。”何怀幸不明所以,反应过来后,拿手背用力擦蹭了几下,问:“还有吗?”
修令曦却笑了,几个小墨点变成淡淡的长条印记在她脸上,他摇摇头说:“我去帮你打点水来,洗把脸吧。”
“好。”
修令曦打了温水来,她擦干净脸,两人用完膳,她看到桌案上的点心,问:“二哥今日带回来的是什么?”
修令曦回道:“是桂花糕。”
“我喜欢。”何怀幸很是惊喜,马上拆开吃了一块。
修令曦叮嘱道:“现在只能吃一块,才吃了饭,吃多了积食。”
何怀幸便收回手,没再吃了。
她看书到子时后总是饿得慌,一饿就馋得厉害,什么都想吃,可她又不好意思说,仍然正襟危坐地抄书稿。
修令曦常陪她到很晚,有一回听到她肚子咕噜噜叫,也没说话,但从那之后,他每日都会带不一样的点心回来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