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右手不便,何怀幸闲来无事时就练习用左手,在府里的角落捡了根细细的竹枝杆,蹲在地上写字,不厌其烦地写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才过午后,舅母让嬷嬷送了女则诫文来,罚她抄上百遍,又扣了她往后的例银。
何怀幸跪地双手高高举着诫文低头应下,待人走后,她面无表情起身,书册被她随手放在桌案上,她翻了翻,眉头紧皱,只粗看了大半,诫文多用通俗易懂的字句,没有生僻或难解的字眼,无非是要女子应该听从家中父叔兄弟,以及婚嫁、敬夫、守贞守忠等等事宜。
她越看越气,粗粗翻完合上厚的像块砖头的书,心中不甘,凭什么女子有那么多规矩限制,既有女则女诫,又何不能有男德男训?
要女子守贞,言贞洁大过命,失贞则死,简直是在放屁!
那毁人贞洁者何不死?
贞洁怎么能大过生死?
没有什么比活着重要,她太清楚活着是一件多么难得的幸事。
世道何其不公啊!
男子浪荡是可以炫耀的艳事,女子凡事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人人啐骂,凭什么?
凭什么!
忠贞既然要冠上性别,又为什么要抹去他们的存在?
这个世道给她们的限制太多,包容太少,而给予她们的苦难则更多。
她们总是被困住。
何怀幸越想越恨,书页被她一点点撕碎。
余晖收尽,天幕缓慢垂落下来,笼罩天地。
她不想一生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围墙里,她要去的是辽阔天地。
——她要的是自由选择的权力!
满腔恨意抛洒,落了一地的碎纸屑,那些厚重的黑墨和纸片,最后都化成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她什么时候才能飞出这高墙啊……
天光殆尽,门外响起敲叩声。
“进——”
里面的人声音疏离清冷。
修令曦走进来时,怀幸坐在桌案后,昏黑的屋内看不清楚她的脸,唯一的光是窗棂外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的天色,浅淡的光隐约勾勒出她的身形,他才得以辨出何怀幸在屋内方向。
她靠坐在木椅上,静静不语,表情讳莫如深。
屋内满地的碎纸片,修令曦脚下踩到碎屑,出声询问:“怎么了?怎么不点灯一个人坐在这乌漆麻黑的?”
何怀幸冷声道:“无事。”
修令曦替她在屋内掌起灯,红烛摇曳中,她的脸庞被照亮,暖烛驱散她脸上原本的阴翳,她淡声问道:“二哥何事?”
“你要的书,我给你带来了。”
他手上拎着一摞书,是她想要的那些诗文史论。
烛光照亮了整个屋子,修令曦也看清了地上堆洒的纸屑,他将桌案上的纸屑挥掉,把书册放在上面,问道:“可用了晚膳?”
何怀幸摆弄着他带回的书边摇头,今日她没去厨房领餐食,现下已经过了时辰,厨房肯定不会留她的份了。
“不想吃,没胃口。”
“你等我一下。”
“嗯?”何怀幸疑惑地抬头看他,人就走出屋去了。
修令曦很快又回来了,把油纸包的点心放在桌上,说:“夜还长,多少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修令曦自顾自说着,拆了线绳,里面的糕点清甜扑鼻,何怀幸吞了吞口水,但现下又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坐在椅子上没动,也没回他的话只顾着埋头翻书,不过余光忍不住瞟过去。
修令曦打开了糕点,问:“你看看,想吃哪种?”
她这才抬头,假装一本正经的样子,合上书慢吞吞探身看过去。
她想吃又犹豫要不要伸手拿。
修令曦捻起一块红豆糕,适时递给她,说:“你尝尝这个好不好吃?”
何怀幸接过浅尝辄止,但眼中的惊喜是掩盖不住的,红豆味很浓厚,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一点不噎人。她吃着吃着,低迷的心绪渐次高涨起来,话也变得多了。
“二哥哪来的些?”
修令曦搬了张圆凳在旁边坐下,道:“老师给的。”
何怀幸咬着糕点,笑嘻嘻道:“二哥你也吃。”
修令曦说:“我不嗜甜,你吃。好吃吗?”
大概是这么多年以来,她能吃到的东西太匮乏了,所以她对食物总是有一种欲望,而当这一种欲望被填满的时候,其余烦心事也能暂时搁一搁。
“好吃!”
何怀幸心情十分愉悦,两只眼睛闪闪发光。
见她一副乐陶陶的样子,修令曦嘴角也不自觉上扬,说:“以后有的都给你吃。你试试这栗子糕。”
“好。”
何怀幸一听嘴都笑咧了,拿起他指的那块吃。
栗子糕香甜,口感较为粗糙,中间嵌了半块熟的板栗,吃起来粉糯,带着甜味。
修令曦失笑问道:“心情好点没?”
何怀幸斜靠在椅背,姿势有些散漫,吃着糕点连连点头。
烛火晃动,地上人影成双,面前的人生龙活虎,修令曦忽然有些心酸,在她看过来时眨了下眼睛,朝她笑了笑。
剩下几块糕点何怀幸收起来,留着饿了吃。
修令曦蹲在地上收拢纸屑,问:“发生什么事?怎么生这么大的气,把书都撕了。手不痛吗?你伤都没好呢,要好好爱惜。”
地上的纸屑又多又厚,猜就是一本大部头的书,撕得这样碎,得费不少力,可见她当时心情多糟糕。
何怀幸捡起一片碎屑给他看,说:“这是女则诫文,舅母让我抄百遍,我不想抄。我不喜欢这样的书,太多规矩,让人很讨厌,让我心里不服气,不痛快,一怒之下就撕了。”
粗糙的纸面刻着墨色的字,上头写着:当自缢。
“凭什么天下女子就得遵从他们那些人定的规矩。”何怀幸咕囔着,很是气愤,道:“动不动就教人死,好不吉利!我偏要活!奈我何!”
修令曦支持道:“你说得对。那就不抄了。”
很快清理完,修令曦问她:“手上药了吗?今日好一点没有?”
“下午涂了,晚上还没有。好多了,不碰它就不会痛了,就是还没消肿。”
她看了看手心,手掌肿得高高的。
修令曦道:“消肿还需几日,我给你上药吧。”
“好。”
何怀幸就坐在灯下翻书,右手自然搁在一边让修令曦给她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