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再往下说,他害怕说出口的谶言会再次应验到她身上。
何怀幸摇头,说:“二哥不必自责,并不是你的错,既是前世梦,就当如烟云,随风去吧。”
修令曦没应,小心搀扶起她,“我带你回去上药。”
何怀幸问:“你怎么样?”
舅舅那一脚踹得不轻,肯定会有淤伤。
修令曦只道:“无事。”
回到修令曦的屋内,打翻的暖炉还在地上,他捡起来拍干净灰先放到了一边,取出膏药瓶,用骨片挑出药膏涂抹在何怀幸手上。
“这药是当年我随军北上时不慎磕伤膝盖用的,可活血消肿,涂了它好得快,明日就没那么疼了。”
膏药抹上去冰冰凉凉的,自带一股草木的芳香。
修令曦涂得很仔细,白黄色的膏药一点点覆盖她的手心。
“切忌沾水,一定要注意。”
何怀幸轻声应下,又似不经意般问道:“二哥,对梦境可有什么看法?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只是一场梦?”
修令曦收好药膏,关上柜子。
“我不知,但你一定要活着,”他回过头认真凝视她,郑重地说:“我希望这一次,你活的自由。我会尽全力保护你。”
何怀幸坐在塌上,没有说话,只看着他略显瘦弱单薄的身影在屋里走来走去。
修令曦拿了暖炉出去,没一会儿他捧着手炉走进来,何怀幸问道:“你都梦见了什么?”
修令曦把暖炉递给她,何怀幸抱着手炉搂在怀里,冰凉的手逐渐暖起来。
“我梦见你被绑着出嫁,却在途中遇害,那时你才及笄……之后你依托在当年我十岁生辰你送我的香囊里出现在我房中,后来我随军北上,我们一路相伴,直到我亡于京都。”
修令曦在她旁边坐下,简述完看向她。
何怀幸默了一瞬,道:“我们的梦是一样的。”
修令曦说:“所以,你也知道,我们并非兄妹。”
何怀幸点头,说:“四王爷才是你的生身父亲。想必舅舅也是因为知晓你非他所出,后来才会有那般行径。”
舅舅向来奉行男子主义,怎么可能忍受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对她舅舅那种一贯霸权的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能留他一命已是最大的退步,又怎么会让他好过。
何怀幸轻蹙眉道:“只是我总觉得,这件事情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修令曦道:“四王爷意在社稷之位,现在也有意拉拢你舅舅。”
何怀幸直言道:“恐怕早就已经是蛇鼠一窝了。康平公主深居简出,潜心修习道法,道观的暗杀想必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修令曦眉头紧锁,思索不言。
何怀幸又道:“二哥,我们须得去趟观中,香囊定有玄机。”
修令曦赞同,说:“你说得对,但此事也急不得,得找到合适的机会。”
“嗯。香囊的玄机一时半会儿是解不开的,我想时机未到,我们想找到那个老道士并非易事。”
何怀幸捂着手炉,屋内再次安静下来,良久,她问:“假如这一切只是命运的预警,是不是意味命运原本的轨迹可以被改变?如果改变,那,神罚会是什么?”
修令曦下意识握住挂在腰间的香囊,沉思片刻道:“但如果这也是命运的一环呢?”
何怀幸眉头皱得厉害,头隐隐作痛,许多记忆在她脑海里闪现,快得看不清,但感觉又那么真实。
“我真的有些分不清梦和现实了。”
修令曦没接话,这个梦对他来说也同样不可思议,只是他烧得迷迷糊糊,醒过来整个人像是从溺亡的水里被解救出来,更多的是惊吓后的释然。
他道:“既然是重来的机会,那我们就有改变结局的可能。”
“二哥说得对,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活下去。”何怀幸说:“二哥教我念书习字吧。”
修令曦应下,道了声“好”。
她把手炉递给修令曦用,他摇头说不用,何怀幸说:“夜寒,二哥还病着,你用吧。况且我要不到精炭,留着也只是个空壳子,要不是你病了冷得厉害,我都没想起来这暖炉,一直搁床底下吃灰呢。”
修令曦显然不知道这回事,惊道:“大夫人不给你拨炭的份例吗?”
何怀幸已经习以为常,平静道:“是呀,我从来就没有过。”
修令曦不敢想象过去那些严冬寒夜里,她是怎么艰难熬过来的。
何怀幸捧着手炉,精雕细刻的花鸟纹很漂亮,她摩挲着花纹说:“可惜白瞎了一份好心,没福气用上。”
“不是的,”修令曦摇头,内疚道:“怪我考虑不周全,忽略了这件事情。”
他抬头看她,郑重其事说:“怀幸,你一定会是最有福气的人。”
修令曦攥住她的手腕,说:“把我的福气都给你。”
何怀幸怔愣地看着他。
原来,是你送的。
她露出一个笑,用力点头,说:“福分,我收到了。”
几日后修令曦应召入宫觐见,因有前世之梦他知道陛下的诏令是缘何,于是便没有问领他入宫的内侍,许是见他一路没说话,进了宫后那内侍反倒主动点了点他,说:“陛下此番召见并非为别的事,不过听闻小公子深得段相青睐,想瞧一瞧是何许人罢了,公子不必紧张。”
修令曦回道:“多谢内贵人提点。”
内侍哪敢承他的礼,忙作揖回礼,道:“小公子您客气了,这边请。”
昭德殿内穗德帝一身黑金道袍隔着帷帘打坐,康平公主正在为陛下诵读道经,万公公轻手轻脚上前禀告:“陛下,修将军家那位二公子在外面候着了。”
“宣进来。”
“是。”
万公公请了修令曦进殿,陛下允他旁听,万公公便拿了个蒲团给他。
修令曦朝公公颔首以谢,跪坐在蒲团上,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人溺在这浓香里昏昏沉沉,喘不上气。
南宫玉女一贯穿着青色道袍,素白一张脸,清水出芙蓉,她双腿叠放,双脚贴于两胯边,双手交叉结印自然置于腿上,仔细一看颇有腾云驾鹤之势。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
今日诵的是《常清常静经》,她的声音平稳有力,似有安神定魂的穿透之力,使人神魂俱静。
陛下沉迷道术,听完经又宣了紫薇宫的宫主来,修令曦和公主就一道退出了昭德殿,两人同行出宫,果不其然半路上下起了雨,修令曦还是脱衣衫替她遮雨,自己冒雨跑开了。
修令曦心中始终有一个谜团,最后自在观想杀他的到底是谁?引他入局的人是公主,可是公主杀他的理由是什么,是陛下的旨意?还是四王爷的手笔?
二人静静立在檐下等雨停,心思各异,待雨势渐小,又一同出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