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精致的眼眸在严寒之夜明亮又温暖,满怀希望般看着她。
何怀幸半蹲在他身前,说:“因为我们从来都是一样的人。”
她缓缓起身走到最高处,站在他身侧,双手拢在袖中。
修令曦坐在她脚下昂首,她神色肃穆,单薄的身躯在黑夜里矗立,像一座高耸坚|挺的哨台,在狂风中岿然不动,他听见上方传来她的声音。
“一样的无家可归,一样一无所有。”
“我三岁丧父,四岁丧母,自小寄人篱下,孤身一人,处处受制,不得自在,短促一生真正得到的东西,除却窗前明月,从不曾拥有过什么。二哥虽从小锦衣玉食,也不过是烟雨大梦,一切全凭他人喜恶决定,得到的始终不是属于自己的。你那么渴求舅舅回心转意,能看见你,其实只是因为你从未真正的拥有过,所以才更加害怕失去。”
修令曦顿然开塞,拨开迷雾后,暴露出那颗总是不安惶恐的心。
他害怕父亲的失望,害怕会被父亲抛弃在角落不闻不问。
等到这一刻真正来临,对于他来说,犹如灭顶之灾。
从出生起他的全部都是父亲赐予的,父亲想要一个聪明的、孔武有力的孩子,他努力完成父亲的期待,才能站在他的身边,得到他特别的宠爱。
他至始至终渴望的不过是一种完全信任的爱。
雪花飘然而下,落下了北地今年的第一场雪。
何怀幸伸出手,晶莹轻柔的雪穿过她透明的掌心,静静躺在修令曦的手中,很快融化了。
纯白的雪纷纷飞舞,冰凉的雪花飘飞在脸上,让人骤然清醒。
修令曦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执迷不悟了,等待不属于我的东西。”
何怀幸一展舒怀,心里默默念着瑞雪兆丰年。
她说:“雪下大了,我们回去吧。”
冷月逶迤,照了一地清白,两人的身影在风雪交加和凛寒的黑夜中逐渐远去。
几日后宗□□将修令曦入了皇室谱牒,替他取了个新名字——南宫琂。
四王爷南宫苑传信北境,叫他回京都行认祖仪式。
何怀幸疑惑:“陛下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修令曦道:“老师来信,四王爷勾连朝臣施压,劝陛下以皇室子嗣为重,引得雷霆震怒。”
何怀幸忧心忡忡道:“此去京都,有去无回。”
修令曦面色肃穆道:“能不能留一口气走到京都也是一个问题。”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蛮夷边部突袭西城。
蛮夷人干扰了北境的视线,与之正面交锋的同时派出一支暗兵绕到侧方夜袭西城,西城守备军不防,节节溃败,戍城将领皆战死无一存活。
如今蛮夷骑兵如猛虎围剿,已经将圣国完完全全按死在它的爪牙之下。
修令曦借此机会,主动请缨前往西城,意将归京一事按下不提。
得陛下批准,特遣云校尉领兵镇守西境。
只是虽有陛下诏书,修文也只给了他三百人。
原川兵力不足,从乌城调出的兵马也多数折损了,蛮夷主要部队仍然在原川境内,并没有多少人马能给他带去西城,乌城也再没有多余的兵马可援助。因为地势原因,西城守军本就比北境少,又在突袭中耗损了几千人。
随诏书一起来的,还有一封密信。
倘若守不住西城,他就要以死谢罪。
这注定是一场死战。
轻骑狂奔不眠不休赶了十几日路,硬生生缩短了一半的路程,抵达西城时,吉县已失守,险峻关口被敌军占领。
守备军退至邻县,士气低迷,百姓惶恐不安,西城通向京都的关口由京都禁卫兵层层把守,逃窜的流民翻山越岭聚集在城下被他们以奸细之名驱赶,他们无处可去只能回到西城。
西境连绵山脉守护了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的人们。
流亡者匍匐在雪山下祈祷。
遥远的神山悲悯,人们相信它一定会给这满目疮痍的土地再次带来生机。
蛮夷的兵力分散得厉害,在西城的屯兵并不多,但因占据地利,有绝对的优势,想要驱逐他们出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闯进家门的贼,焉有放任他们的道理?
守备军退居毗邻吉县的石县,以抵挡蛮夷边部东下深入西城直抵京都。
“各县能调集的人马拢共加起来有多少?”
县衙内修令曦和石县县令对着沙盘商讨作战计划,何怀幸在旁边认真观摩沙盘上的排阵。
县尉接道:“守备军如今只余六千人,西城各县能抽调集结的人马不过四五千人。”
“这么少吗?”何怀幸问。
自从到了西城,修令曦眉头就没有舒展过,此时更是愁绪满怀。
县令道:“这次突袭我方损失惨重,折损了近三分之二。蛮夷骑兵确实厉害,无论是从战形还是辎重上都远胜于我们。这里又靠近他们的秋坝牧场,哪怕是严冬他们的补给也能源源不断,而我们不行,西城各县年初洪涝加上年中大旱,再加上北境战起赋税又重,西城能供给的军资远远不够用。”
县尉又在旁补充道:“蛮夷人一入我朝境内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同遮天蝗虫,所到之地,统统收为己用,因此得以维持长久的作战。”
修令曦问道:“吉县和石县之间是不是有一条栈道相通,当初为了方便运输酪乳直达京都所建,从吉县起直接连通京都,并且经过了石县。起战后捣毁,全面封锁,如今还能通行吗?”
县尉石青回道:“是有这么一条官道在两县之间,但如今只余残迹,已无法通行。”
修令曦却道:“明日带我去看看。”
县令石竹盯着沙盘,抬头问道:“校尉是想强行借道偷袭?”
修令曦不语。
县令和县尉并不同意此举,认为太过惊险,两人纷纷劝说。
县令道:“校尉初到西城,恐怕不了解此地的险恶。西城不同银城原川,也与中部南部不同,这里不仅群山环绕,而且地形忽高忽低,多是裂谷深渊、悬崖峭壁。北境数次大战死伤无数,西城能多年相安无事,正是因为地势阻挡,易守难攻。”
县尉道:“如今蛮夷占据要塞,想要夺回来绝非那么容易的事情。不说栈道毁了,就算它还在,想要通行也是十分危险,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修令曦问:“既如此险恶,那当初怎么修建栈道的?”
石竹长叹一口气,说:“那都是拿命搭建起来的,各栈道连接的两边撒过的冥纸,垒起来恐怕能填了一道天堑。一道圣令,万民哀矣。”
修令曦目光锁住沙盘上那道天堑。
除了兵行险招,别无他法,等到蛮夷军真的破了西城直下,京都沦陷,就无力回天了。
到时原川也守不住,乌城势必两面受敌,再怎么负隅顽抗也是枉然。
何怀幸和修令曦去看了废弃栈道,确实险峻非常,悬崖底下是湍急的昌江水,一旦掉下去没有生还的可能。
但只有从这条栈道可以绕到蛮夷驻地后方,也是唯一可以到达秋坝牧场的路。
日光下昌江汹涌,击打着岩石,波涛如怒,混浊的江水像是时刻准备吞噬失足者,张着血盆大口的巨蟒。
日西沉,天色昏黄,江水逐浪,天与水交融在一片浑浊的颜色里,红缨刺破长空,一杆银枪如繁星闪耀,熠熠生辉。
何怀幸问:“二哥决定了是吗?”
修令曦站在悬崖之上,默然点头。
他不敢想象蛮夷骑兵踏破城关后会是何等惨状,又会有多少人死在铁蹄之下。
修令曦连夜点兵渡天堑,这一次他带上了香囊,将它揣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