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川收回的地域四处荒废,都是断壁残垣,毫无生气。
又是一个凄凉的生辰夜。
修令曦已经习惯,他许多年不再过生辰了,只是他以为今年会不一样。
近来他和大哥三弟处的不错,尽管父亲依然连半个眼神也不给他,可他们父子四人在一起时,气氛还是十分融洽的。
大哥那爱嘚瑟的性子,也会逗他两句,三弟会板着脸,细心给他空了的茶杯添水。
他坐在下方,父亲坐在主位给他们分析军情,叮嘱他们不可掉以轻心,为将者应该时刻保持警惕。
可是现在,那片刻的温情,也不会再有了。
刚跟蛮夷边部打了场败仗,他走在城中心烦意乱,一路上有人同他打招呼。
“云校尉。”
“嗯?”修令曦偏过头,看清来人后道:“左校尉。”
北地入夜极寒,冷得人发僵。
双满铮搓了搓手,跟上修令曦的脚步,说:“蛮夷人这招太狠了,最近这几回跟他们打得太艰难了,就没有什么办法能治他们吗?”
她和修令曦两人同为校尉一左一右,为了方便区分,大家通常喊修令曦都在他职位前带上他的字。
修令曦也是一脸沉重,摇头道:“他们做的事情惨无人道。”
双满铮也听说了他身世一事,知道他心情不佳,但她实在不擅长安慰人,加上这事也挺让人难堪的,关键又涉及皇室,不宜拿到明面上讨论,大家都在私底下议论。
她转移话题,笑道:“天寒霜重不如与我一道找申无非那家伙,喝点热酒暖暖身子,正好我们仨一起说说话解解闷。”
“我不善饮酒,就不扰你们的雅兴了。”修令曦脸上露出歉意,说:“有些累了,我先回去了,多谢你的好意。”
双满铮才反应过来,她忘了他不喝酒这茬,惋惜道:“好罢,那你好好休息,有需要就找我和申无非。”
修令曦自然懂他们的心意。
“谢了。”
“客气什么。”双满铮道:“那我先过去了。”
“好。”
他的生辰也就修家父子知道。
他早就没有过生辰的习惯,也不爱大张旗鼓宴请,本来他们是想,今夜父子四人简单吃个饭,就当给他庆生。
所以其他人并不知晓,今日是他的生辰。
修令曦回到自己的住处,何怀幸瞧他一身冷气,不敢靠近,怕自己变成冰碴子。
“二哥,你可算回来了。”
在军营里,修令曦不常随身携带香囊,一是有军令,不允许佩戴香囊;二是怕丢在战场上,找不回来;三也怕被血污沾上。
从京都的来信中,何怀幸也知道了,修令曦并非她舅舅所出,是皇家宗室的血脉。
这些年他一直渴望父爱,现在得知自己竟然不是亲生的,而舅舅居然早就知道了,所以才冷落他。
可想而知他心里得有多郁闷,这几日修令曦的情绪都很低落。
况且这件事情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嗯,刚刚碰到左校尉,聊了两句,她去找申无非喝酒,我不喝,就没去。”修令曦生起火盆子,在旁边坐下,炭火烘得银甲上的寒气化掉了,何怀幸才敢靠近。
“今日战况如何?”
“他们又用锁绳拖着那些老弱病残的百姓,在前线耀武扬威,我们也只能任由他们牵制,一直防守,不敢贸然进攻。”
“这群恶徒,”何怀幸怒目圆睁道:“简直是丧尽天良!”
修令曦眉间无奈,道:“你说得对,他们就是一群恶徒。”
他拿出一把很精致的匕首,坐在案几后端详。
这是他三岁生辰父亲送他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这些年他想不通的事情,背后的真相竟是一个乌龙笑话,甚至对于父亲来说,他是他这一生的耻辱和污点。
修家容不下他,他不敢奢求父亲原谅,但四王爷他也断不会认,一个把他当做棋子的人,不配做他的父亲。
他说过,他绝不会做任何人手里的利器。
何怀幸想了想,问道:“二哥,王爷有和你通信吗?”
修令曦:“没有。”
何怀幸道:“这事恐怕不是那么简单,背后定有别的谋划。”
四王爷心机深沉,花数十年布局,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握紧了匕首,喃喃自语:“现在我就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冰冷的匕首映着暖光,也倒映出那双悲伤的眼睛。
何怀幸不忍,隔空轻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不需要他们,你也一样可以好好的,况且你还有你的老师,还有我啊。我会陪着你的。”
“二哥,我们一起出去走一走吧。”她道。
他应了一声,说:“好。”
修令曦起身,把香囊揣在怀中,匕首收在腰间。
深邃的夜空繁星闪耀,月华如练,冷风肆虐,两人并肩从府衙走到打通的宅院内,周围扎满了营帐,巡逻兵一波接一波。
二人一路沉默,风呼呼地吹,营中不知谁人在吹筚篥,孤泣幽暗的吹奏音裹着呜咽的风声飘向远方。
走到附近一座废弃的小楼台,何怀幸爬到离最高处仅剩三步阶梯时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回头遥望。
那是京都的方向。
黑夜中只能看见模糊的屋脊和檐角,远处一片黑暗,其余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寒风呼啸。
月光把何怀幸的身体照得透明,光辉将她笼罩其中。
修令曦立她身后顺势在台阶上坐下,他的手搭在膝盖上,头发用一根红色布带高束起,两侧的额前碎发遮住眉尾的锋利,中间露出漂亮的美人尖,两根红带子在黑暗中狂舞,战甲下的披风被吹得哗哗响。
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明月,望着远方。
过了很久,修令曦才道:“有时候觉得这一生好像也没什么意思,永远如这黑夜一般,看不见光,也看不清路。”
何怀幸回道:“二哥不是立志报国吗?人有理想,就有希望。”
他眼眶湿润,捏紧了拳头,垂首苦笑着,“我自诩报国,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手无寸铁的人被蛮夷人拉上前线当肉盾,不能救他们。疆土被掠夺,子民遭受外敌迫害,生灵涂炭,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何怀幸回过身,蹲在他面前,注视着他,说:“二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请坚持走自己想走的路,哪怕路再暗,天上的明月也会照亮你。”
修令曦避开她的视线,偏过头不敢看她。
“月亮总有消失的时候。”
“可它最终还是会出现。”
何怀幸倾身向前抬手环抱住他,凑近他说:“生辰快乐,二哥,永远不要怀疑自己,人活着是一件幸运的事情。生命有时尽,只盼无憾事。只管向前走,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修令曦把头靠在她肩上,他轻轻揽住她的腰,闭上了眼睛,眼泪掉在她身上。
旧阁楼台之上,两人静静相拥,身后是连绵不尽的黑夜和弦月梦影。
“生辰快乐,谢谢你,怀幸。很早之前我就应该对你说这句话。”修令曦清润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风刃割在脸上生疼,他说:“你总是鼓励我、陪伴我,在我不清醒、迷惘的时候,告诉我前进的路在哪里,我像在黑夜里四窜迷失方向的一条小船,靠近你就靠近了停泊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