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为他打开房门,姜然往里缩了缩,隔着红盖头,她只看到模糊的身影站在房门外,听到他朗声道:“你们下去领赏吧。”
“恩谢侯爷。”
随即,萧衍跨步入内,转身关上了房门,姜然不觉用力咬唇,眉头紧蹙,瞳孔微缩,放缓了呼吸。
萧衍朝着她走去,脚步忽而顿了顿,转而走向茶案,连灌了三杯茶,他缓缓转身看向坐在拔步床上的妻子,思绪飘回了多年前的冬日。
那年冬日罕见地格外寒冷,彼时九岁的萧衍团缩着瘦小的身子靠在后院的狗洞一侧,身上的鞭伤渗出鲜血,片刻凝聚成血珠,他倔强的眼神中泛着泪水,低头伸舌舔舐血珠,埋头进膝窝任泪水流淌。忽而他听到一墙之隔传来女童悲戚的嚎哭声,哭声融入风中,震得院中的梅花簌簌而下,女童登时止住了哭声,仰头伸手去接掉落的梅花瓣,残留着泪痕的脸绽放与梅花一般美丽的笑容。
萧衍伏低身子,脸颊几乎贴在地面望见了这一幕,不禁被她捧花雀跃的模样所感染,唇角不觉上扬,伤口的疼痛也缓了些。
女童转身之际瞧见他如小鹿般湿润的双眼,凑近蹲下与他对视片刻,从袖中掏出了手绢递与他:“你的脸脏了。”
自那天起,她时常通过那个狗洞给他送一些吃食,隔洞聊天,背书。有一天,她送来了几个肉包子,不舍地趴在地上与他告别:“爹爹升官了,我们要搬去新的宅子了,往后我就不能给你送吃食了,你会不会继续饿肚子?”
萧衍生眸光一沉,面露不舍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名唤姜可欣。”
多年来萧衍未曾有一刻忘记这个名字,他战功赫赫,承袭爵位,这样的身份迎娶她便不算委屈了她。
思绪回至现下,萧衍一贯冷峻的脸上浮现笑容,他局促地同手同脚走向她。
萧衍停在拔步床前,罕见地露出痴笑,郑重地整理衣冠,喉结上下滚动,他深呼一口气,手腕略有些颤抖地探向盖头。
盖头被温柔掀落,萧衍笑容凝滞了,而后垂下唇角,眸中恢复往里的冷峻,警惕心使他瞬时俯身掐住她的脖子,厉声质问:“你是谁?竟敢冒充本候的新婚妻子!”
姜然被迫仰头与他对视,乌黑的双眸闪烁着恐惧的泪花,勉力从咽喉里吐出话语:“我......我是姜然。”
萧衍非但没有松了力道,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姜可欣呢?”
姜然被掐得有些喘不过气,求生意识克服了恐惧,她双手胡乱拍打着萧衍的手臂:“放.......放开我。”
萧衍松了力道,毫不怜惜:“你若是不如实交代,本候今夜杀了你!”话刚说完,他反手从大腿外侧抽出一把弯尾匕首,架在她白皙的颈侧:“本候的耐心有限,快说!”
姜然浑身颤栗,洁白的牙齿不禁上下交碰,用力地攥紧拳头,磕磕绊绊说出实情:“嫡...嫡姐不知所踪,寻遍京都也无...无果,婚期已......至,家中只得出此下策。”她垂眸不敢看他的神情,但也感受到他的目光化作了利刃。
萧衍阴冷肃杀地盯着她,如在战场上面对敌人一般,轻蔑笑了笑:“好个胆大包天的姜府,竟敢戏弄本候,你们若寻不到姜可欣送回给本候,本候让你们姜府付出所不能承担的代价!”他凑近她的脸庞,仿佛嗅到了猎物的味道一般,沉声道:“抗旨不遵,戏弄君候乃是死路一条。”
姜然深知无人能救她,唯有自救。
她脖颈动了动,锋利的匕首划破她白皙娇嫩的肌肤,鲜血登时涌出,她咬紧了牙关忍痛,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圣旨,含泪怯懦地举起来:“侯爷不能杀我,姜府不过是遵旨行事。”
“一派胡言!”
深邃的眼眸凛冽深沉,萧衍此刻犹如来自地狱的恶鬼,温热的鲜血顺着手中的匕首染红他的掌心,他垂眸看了看:“你当真以为本侯不会杀你?”
泪水溢出通红的眼尾,姜然垂眸泣声道:“侯爷一看圣旨便知。”
二人身体距离几乎贴近,萧衍感觉到她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短刃向外挪移了分寸,他信了几分,厉声令道:“周序,取圣旨来!”
红烛明亮,两道圣旨摊开在茶案上,萧衍俯身逐字核对,无暇顾及姜然,红盖头被折成方巾绑住了她的双手,她一动不敢动地等待着他。
两道圣旨上的措辞皆是“沈家女”,姜然虽出身低微,但也是姜家过了明路的庶女,当得起一句“沈家女”。
姜可欣正是发现了这一措辞漏洞,遂起了逃婚的心思,她唯恐给家中招来灭门之祸,临走前用描眉黛笔在“沈家女”三字底下画上一条横线。
人到绝境逢生机,姜廷清与苏沁婉再三思量,壮着胆子把姜然送上了花轿。
承安侯萧衍要议理,便跟圣上去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