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盛施舒难免眼眶微红。
此刻,所有人都仰着脸,目光追着那些衣服,那些灯光下,耗尽了她心血的作品。
大概二十分钟左右,毫无意外,一切完美且顺利。
音乐停了。
后台瞬间安静,只剩衣架碰撞的轻响和急促的呼吸。
盛施舒此时站在模特队列旁边,看着最后一个模特转身,裙摆划开一道弧线。
三秒后,掌声从幕布缝隙里挤进来。
她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该你了。”陈淳淳推她一把。
盛施舒顿时生出些许退却的念头,指尖都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发抖。
这时,李驰的手搭上她的肩头,温暖、稳重:“诗诗,努力了这么久,去迎接你应得的掌声吧!”
滚烫的泪水瞬间聚在她眼眶,好在眼睛够大,兜住了泪花。
她咽下酸涩,深吸一口气,掀开幕布,踏上T台。
灯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第一排的人脸在强光下只剩轮廓,但她看见了姑姑。
姑姑抬手捂着嘴,眼眶红透。
爸爸坐在旁边,背挺得笔直,下颌绷紧,像在忍耐什么,却还能在她出场的那刻举起双手,竭力鼓掌。
她继续往前走。
两侧的镜头闪着,快门声像雨点。
盛施舒没眨眼,目光扫过人群,脚下的步伐伴着掌声的鼓点,越走越稳。
直至走到T台尽头,她站稳,朝三面观众深深鞠躬。
“大家好,我是EM的创始人,盛施舒。”聚光灯的光柱均匀散在她周身,形成好看的斑斓。
盛施舒一袭纱裙泛出碎闪,在她每转身半寸时,抖出波纹,活脱脱一位水中仙。
她扬起笑颜,声线平稳醇厚:“首先,非常感谢大家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为我捧场。此刻站在这里,灯光有点晃眼,说实话,比我在工作室熬夜画图时那盏老台灯要亮太多了,稍微有点,不太习惯。”
“这一年多来,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做自己的品牌。其实没有什么宏大的理由,就是学了这行,爱这行。”
“像小时候偷偷穿妈妈的高跟鞋,既紧张,又期待,当下我就是这个心情。”
台下每个人都坐得笔直,静静听她侃侃而谈。
“其实刚才大家看到的这些衣服,它们很诚实,藏不住我的喜好,也藏不住我的笨拙。比如那件绣了三天的外套,领口还是有点歪;那条走起来沙沙响的裙子,因为我不想用惯用的面料……”
“这些任性,要感谢我的团队他们教会我,原来歪一点,也可以很美。”
李驰待在后台,听着险些要哭出来,为掩饰不堪,略显刻意地轻捶陈淳淳胳膊。
“最前排坐着我的亲人们,二十年前你们教我系扣子,二十年后我教大家怎么解开扣子穿出风格。谢谢你们一直没催我找稳定工作。”
“各位,这条路我刚开始走,带着初生牛犊的莽撞和手工作坊的执着。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但至少今晚,你们陪我一起完成了这个开始。”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明天开始,我会回到工作室,在那盏旧台灯下,画下一季的图。再次感谢大家,这将会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刻。”
快门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椅腿在地板磨蹭的声响。
第一排有人站起来,是一家知名时尚杂志的主编。
她站着,手抬到一半,没拍下去,只是把手按在胸口。
旁边的人跟着站起来。再旁边,再后面。
第二排,第三排,第五排,人群像潮水一样从最前排开始往后涌,一层一层往上漫。
而后掌声灌满整个空间,停不下来,一波接一波涌过来。
盛施舒奶奶腿脚不方便,却依然倚着她姑姑的胳膊站起来,掌声比其他人慢上一拍,目光定在台上,没移开片刻。
快门声重新响起来,混在掌声里,密密麻麻的。
有人喊她的名字,一声,两声,然后连成整片。
台上灯光还亮着,盛施舒站在光里,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冒出陈淳淳和李驰来。
三个人相视一笑,谁都没说话。
蓦地,她发现,门口站着个人。
他站在灯影交界的地方,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身上穿着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来不及换的西装。
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绺,呼吸还没稳下来,胸口微微起伏着。
“傅舟?”盛施舒语气极轻。
陈淳淳没听清,扯着嗓子问:“你说什么——?”
盛施舒没回她。
她没意料到,明明他是有事的,明明秀场都快结束了也没瞧见他身影,明明按照时间安排,他是来不及的。
明明,她没有眼花。
为什么,为什么还能见到他?
而他站在那儿,没往里走,没找人寒暄,只是站着,目光穿过涌动的人群,定在她身上。
隔着十几排座椅,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满堂衣香鬓影,他看着她。
眼底漾起笑意,随之而来的还有他的掌声。
盛施舒脚步顿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应该去找他。
二话不说,她嘱咐两嘴陈淳淳和李驰,就孤身往台下走,边走边有手伸过来。
恭喜、问合作、约时间、递名片……
她一一接过,点头,说谢谢,说回头联系,脚步没停。
她继续拨开人群,往门口走。
结果刚走出两步,身后有人叫她。她回头,是在场最大牌的时尚杂志主编。
“那些衣服,”主编说,“什么时候能买?”
她恍神一下,笑了笑:“明年春天。”
随后赔句“失陪”。
傅舟还站在那儿,换了个姿势,手插进口袋,肩膀靠着墙。
盛施舒继续拧着身子往前走。
步子没变快,但每一步都往那个方向偏一点。
人群自动让开,又自动合拢。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过来。
第七排,第八排,第九排。
走到最后一排,她停下来,气喘吁吁的。
“不好意思来晚了。”傅舟说,“看来大秀很成功,真为你骄傲。”
声音不高,但周围忽然很静,或者单纯是她听不见别的。
“不晚。”盛施舒说。
他笑了一下,嘴角动得不多,眼睛全在笑。
盛施舒迈步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离得太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寒气,能看清他袖口的褶皱,能看见他眼里那点亮,其实是从她身上借的。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她。
盛施舒鼻子发酸,眼眶倏地热了起来。
像是鼓起勇气一般,她抬手,牢牢握住他的大拇指。
他的指节凉,她的手心烫。
傅舟刚想将手掌反包上来,却被她一拽,顺力踉跄一步。
“快跟我走。”她说。
“去哪儿?”
只见她眼里闪着泪光,连目光都温温润润的:“去,兑现我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