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舟不了解盛施舒,却知道她的脾气,说一不二的,比谁都决绝。
昨晚那句“我放弃你了”,简短有力,是一把短刃,划断两人此前所有关联。
同传箱里,傅舟和陈江早早理好了材料,坐在玻璃前,一眼看尽整个会场。
“调整好状态啊我们傅大才子,十五分钟必换人,OK?”陈江端了两杯水进来,放了一杯在傅舟手边,眼中写满了关切。
傅舟点点头,指尖不自主摩擦起纸沿。
所以说,一定不能和情侣一起工作,但凡两人闹矛盾,不做人的就是你了。
气氛沉重,傅舟把手机扔在一边,垂头翻阅材料,陈江瞟了他几眼,上下蹲起做开嗓练习。
他再扫眼现场,工作人员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可唯独看不见那个身影。
也是,大小姐来这儿也是图个乐子而已,哪有可能亲自干活。
等陈江坐定,会展中心同时开启所有照明,明亮通透,电子LED大屏上总算出现色彩。
可是腕表上时间逐渐逼近,工作人员把大门关上,他还是没见到她。
“奇怪?还真说不来就不来啊?”陈江嘴角抽搐两下。
“好好工作。”
陈江给了他一个眼神。
说实话,他有时候挺羡慕傅舟的,无论是工作还是私底下,他绝对是最好的水手,任何大风大浪在他眼里跟死水一样,就好像没有人能真的搅动他心海。
包括这次。
发布会进行得很顺利,该有的效果都出来了,陈江傅舟两人一来一回打好配合,语速流畅得像他们早就把稿子背下来了似的。
媒体采访安排在下午,来宾一个接一个都往宴会厅走。
陈江把耳机摘下,骨头一下子就散了,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瘫在椅子上。
他把眼睛闭上,眉心钝痛,声音哑了些:“干了这么多年了,一次同传还是会要我老命。”
“下午还有硬仗,中午多吃点补补脑吧。”
“下回我不来了,给多少钱我都不来了。”
“那你也得先找到合适的接班人才行。”
“对对对!不会带团队只能一个人干到死。”陈江双臂一抻,把身体从椅子上拽起,“走吧,去吃点,中午听说准备了法餐。”
“行。”
午宴设在展馆二楼一间私密的长厅里,窗外是里昂的美景。
室外,雪落在老建筑的屋顶上,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陈江选了满满一盘的食物,傅舟看样子就心情不好,盘子里也没有什么东西。
“居然还不来?绝食啊这?”陈江在宴会厅探头探脑的,视线扫过每一张脸,愣是没找到他期待看见的人。
傅舟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不予理会。
恰时,负责人顺着余光边际走来,笑得灿烂:“真是感谢陈总和傅总啊!要是没有你们,发布会不会这么顺利,辛苦辛苦。”
“哪里哪里,本职工作罢了。”陈江连忙扔下夹子握住负责人伸来的手,“话说,盛小姐,怎么样了?”
谁想负责人眼唇齐张,诧异反问:“啊?你们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以为你们和盛小姐关系很好来着。”
陈江眼睛眨得很快:“到底发生什么了?”
“凌晨盛小姐接到小盛总的电话,说是老盛总心脏出问题了,好像还挺严重的,盛小姐立马买票回国,早上就走了。”
负责人才说到一半,傅舟抓着夹子的手顿在半空,耳边漫进阵阵嗡鸣。
她爷爷,出事了?
他的心忽然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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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施舒早前为了立混蛋人设,的确喝了不少酒,酒量也这么练上来了。这次对她来说算是半醉半醒,睡一觉差不多能恢复意识。
哥哥的来电是把刷子,仅一秒便将她脑海涂了个全白。
又是十几个小时的航程,而这次,她根本睡不着。
她觉得自己脑子里兴许是进了苍蝇,嗡嗡嗡响个没停,又不得不怪到飞机本身,猜测自己大概是坐到了引擎边。
早上出发的时候天气异常好,昨天还在下小雪,今天就停了,阳光明媚的。
可她觉得刺眼,只差用大衣遮住舷窗。
坐在头等舱的座位上,她但凡闭眼,空洞的黑就会被泛黄的回忆占据。
小时候,爷爷对她要求很低,只要她好好读书,爷爷奶奶就会在过年时给她发最大的红包。那时候的盛施舒觉得,自己是全家最幸福的人,因为哥哥年前上补习班去了,自己却可以在家里乱跑乱跳,看中哪个玩具一小时后准能送来。
年夜饭时,满桌子都是自己爱吃的。按理说,他们这样的大家族,规矩比人头还多,她却可以由着性子,一溜烟坐到爷爷腿上,哪怕小叔经常揪着这事儿说她不懂规矩,爷爷奶奶还是笑嘻嘻地纵容她的一切。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他们决定把她送去英国那天。
她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家里人会突然在那天下晚自习后,甚至都等不及她进门,就通知她,下周动身去英国。
连和朋友道别的时间都没有,第二天她就不必去学校了。
后来,在英国一个人孤零零好几年,她自己创造了个世界,身边朋友兜兜转转一批又一批,不是回国就是去别的国家工作,渐渐的,她身边只剩陈淳淳和李驰。
但他们和她有所不同,他们时不时会收到家里人寄来的吃的喝的,也会分享给她。高兴又期待,她像个盼小树苗长大的小孩,盼着贴有自家地址的快递箱。
可她什么也没有。
失望像小雨,淅淅沥沥的看似造不成威胁,却在下了一整天后,堵住希望的出口。
再加上后来家里跟着魔一样要给她张罗联姻,积蓄多年的委屈爆发,她头一回成了爷爷奶奶眼中的坏小孩。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盛施舒把这句话记在日记本上,每天都要看一次,总觉得答案不够好。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抵达庆淮,此时是凌晨五点,一片墨色。
她眼下是青的,十几个小时里,已数不清惊醒几次,头疼到好像刚闭眼,飞机就降落了。
来接她的是盛宴青,他忙了一天才把工作安排下去,连眼睛都来不及闭就开车过来接她。
本来计划是让司机来接,可盛宴青说,有些事不方便当着老人家谈,要和她面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