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钟情屿睡得并不安稳。
高烧像一团裹着荆棘的棉花,时而将他抛入炙烤的火炉,时而又将他浸入冰封的寒潭。
混乱的梦境光怪陆离,但总有一个清冷而熟悉的身影贯穿始终,时而遥远疏离,时而近在咫尺,带来片刻虚幻的安宁。
每一次他从混沌中短暂挣脱,都能感觉到有一只微凉的手握着他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坚定。偶尔,那只手会松开,接着额头上便会传来温湿毛巾轻柔的擦拭,或者有温柔的力道托起他的后颈,将温水小心地喂进他干渴的喉咙。
是沈叙。
这个认知让他即使在被病痛折磨得意识模糊时,也本能地感到安心。他会无意识地往热源的方向靠拢,直到额头抵住一个坚实温凉的所在,鼻间萦绕着他早已刻入骨髓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才能蹙着眉,重新沉入并不安稳的睡眠。
他真正意义上清醒过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雨不知何时停了,柔和的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而温暖的光带。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
他的手,依旧被另一只更大的手紧紧握着。指节修长,带着练琴留下的薄茧,掌心干燥而温暖,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与他十指相扣。
钟情屿的心跳骤然失序。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沈叙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搁在床沿,保持着握着他手的姿势,睡着了。
他大概是一夜未眠,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地垂落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略显苍白的唇色,睡着的样子褪去了所有冷硬的外壳,显出了罕见的疲惫和柔和。
他就这样,守了他一夜。
钟情屿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轻了,生怕一点点声响就会惊扰了这如梦似幻的场景。他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沈叙的脸上,从锋利的眉骨到微抿的薄唇,每一处线条都熟悉得让他心尖发颤。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滚烫的额头,温柔的擦拭,委屈的哭泣,还有……那个印在他眼皮上,轻柔而珍重的吻。
以及沈叙那句低沉沙哑的,“我的小太阳”。
不是梦。
一切都是真的。
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眼眶,钟情屿慌忙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这一次,不是委屈和难过,而是将他完全淹没的悸动和确认。
沈叙。沈叙对他……
他悄悄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感受着两人交握的手传来的、不容忽视的温度和力度,嘴角无法控制地一点点向上弯起。身体酸软无力,喉咙干痛,心里却像被蜜糖填满,涨得发酸,又甜得发慌。
他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继续偷看沈叙的睡颜。看着看着,心里那头小鹿又开始不安分地乱撞起来。
他一点点挪动自己的身体,像只小心翼翼靠近温暖源头的猫咪,慢慢凑近那个熟睡的人。
距离一点点缩短,近到能数清沈叙低垂的睫毛,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拂过自己额前的发。
钟情屿屏住呼吸,仰起脸,带着近乎虔诚的勇气,将自己的嘴唇一触即分地,贴在了沈叙微抿的唇角。
如同蝴蝶栖息花瓣,朝露滑过叶尖。
只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碰触,轻得几乎没有实感,却耗光了他所有的勇气。
做完这一切,钟情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脖子,整张脸连同脖子根都红透了,心脏狂跳得要冲破胸腔。他紧紧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熟睡,却连睫毛都在不安地颤动。
他感觉到,握着他的那只手,力道稍稍紧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头顶传来一声带着刚睡醒时沙哑磁性的轻笑。
那笑声像带着细小的钩子,挠得钟情屿耳根酥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