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或者说,那种特殊的声波震动)越来越清晰,但依旧只有月阑能明确捕捉。它是间歇性的,不固定的,夹杂着类似水泡破裂和某种硬物刮擦的杂音,听久了简直是精神折磨,听得月阑眉头越皱越紧。
最终,她们停在了邮轮下层一个标着“员工专用,闲人免进”的厚重金属门前。门内隐约传来大型设备运行的低鸣和食材冷藏库特有的寒气。这里是邮轮的中央厨房区域,此刻早已结束晚餐服务,按理说只有自动化设备在运转。
“在里面。”月阑肯定地说,手已经按在了冰凉的门把上。门并未锁死,可能是为了方便夜间检查或补充物资。
姜玉成点点头,示意月阑小心。两人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入。
门内是一片巨大的、由不锈钢设备和储物架构成的冰冷空间。应急照明灯发出幽绿的光芒,映照出排列整齐的炉灶、巨型烤箱、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冷藏库门。空气中弥漫着清洁剂、海产腥气和低温特有的味道。
那奇异的“哭声”在这里变得无比清晰,甚至姜玉成都隐约感觉到空气中一种令人皮肤发紧的低频震颤。声音的来源,似乎在最深处、一个标着“特殊水产暂养区”的独立冷库方向。
她们蹑手蹑脚地靠近。冷库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更亮的冷光,以及……明显的水声。
月阑率先将门推开一道缝隙,向内望去。
下一秒,她身体明显一僵,随即迅速将姜玉成拉近,让出视野。
冷库内部并非全是冰架,中央竟有一个不小的、嵌入地面的水池,池水幽蓝,循环系统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就在那冰冷的水池中,一条“鱼尾”无力地搭在池边。那并非任何已知观赏鱼的尾巴,祂覆盖着细密如最上等丝绸般的银蓝色鳞片,在冷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尾鳍宽大而飘逸,却带着几道刺目的、似乎是被粗糙网具刮破的伤痕。
顺着鱼尾向上,是纤细柔韧的腰肢,覆盖着同样色泽的细小鳞片,逐渐过渡到人类般的肌肤。湿漉漉的长发海藻般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苍白的肩膀。祂的手臂环抱着自己,肩膀正微微颤动,那令月阑无法安眠的、充满水汽与痛苦的奇异“哭声”,正是从祂低垂的头颅方向传来。
似乎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那身影猛地一颤,抬起了头。
一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庞,美丽得近乎妖异。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珍珠白,嘴唇缺乏血色,一双眼睛大得惊人,瞳孔是深海般的墨蓝色,此刻盈满了惊惧、痛苦,以及一丝绝境中陡然亮起的警惕与敌意。它的耳朵后方,隐约可见几片半透明的、腮一样的薄膜正在急促开合。
鲛人!
姜玉成脑中瞬间闪过《山海经》中关于“人鱼”、“陵鱼”的记载,以及后世无数关于鲛人的传说。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艘现代化的豪华邮轮深处,见到这种只存在于神话中的生物!
显然,祂并非自愿在此。水池对它而言太过狭小,身上的伤痕和眼中深刻的痛苦都说明了一切。这所谓的“特殊水产暂养区”,根本就是一个囚禁珍贵“展品”或“货物”的牢笼!
月阑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属于异兽的淡淡威压不受控制地弥漫开。同为非人异类,她对这种囚禁与伤害自然更加感同身受。
那鲛人似乎也感受到了月阑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祂停止哭泣,鱼尾轻拍水面,用充满希望的目光看着月阑。
祂张开嘴,发出了一连串急促、尖利、仿佛海风穿过礁石孔洞的音节——那是祂们的语言,充满求助与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