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华山位于仓县最北边,地处偏僻,地势险峻,一路风景变换,直至狭窄的崖边小路行至尽头,又越过一座低矮山洼后,面前豁然开朗。
天空湛蓝,道路两侧遍植大树,近看硕果累累,远眺一片粉红。
亓祈打开车窗,爽风携来果香清甜,“苹果,再往前还有李子和桃。”
“个大又红。”田洪武语带羡慕,“这儿的居民还在养护?”
“对呀!几代人的心血,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亓祈趴在窗边,“不过没以前用心,也就剪剪枝除除草,尽量不让园子荒废。”
“哦。”田洪武沉默一会儿说,“可惜,果子再好也得烂在地里。”
亓祈侧头看他,“你是可惜果子烂掉,还是可惜果子烂在地里?”
“有什么不一样吗?”
“意义不同,前者是可惜果子本身,后者是可惜果子的价值。”
田洪武叹气,“后者更多吧。”
“嗯。”亓祈忽然说,“丧尸泛滥时我在学校,辗转一年回到家里,看到这片果林的第一眼犹如误闯桃花源,安逸、平静、风也是自由的,让我不想离开。”
“但那之前,我只是一心一意想要逃离,逃离贫穷、逃离乏味、逃离永远环绕四周的大山,我爸妈支持我念书考大学,然而读完大学还得回家传习武术,继承道观,我偷偷改了志愿。”
“我爸送我去火车站的路上一句话没讲,我很害怕,害怕他走错路耽误我上学,他熟悉十年前的石板路土泥路,不一定认识现在的柏油路。”
“可就是这样连路都不熟的人,丧尸爆发后开始频繁外出,为的是保护向外运输苹果李子桃子的村民,而八个村庄三百五十二户村民,为的是脚下路,为的是身上衣,为的是国家从未抛弃他们。”
“所以田队,不必叹气。”亓祈笑,“人力有限,就让大部分果子走完它平平无奇的一生,留下少部分发光发热吧!”
田洪武听完,久久不能言语,一旁像个石雕轻易不开口的裴预却开了口,他问,“你父亲外出是要保护村民,你呢?你离开桃花源要保护谁?”
“当然是……”亓祈偏头、卡壳,无论看了多少次,再看还是会被那耳尖粉亮的坠子气到头脑发昏,他闭眼,眼不见为净,“你不要跟我讲话。”
于是裴预又变回了石雕。
*
车子行驶约半小时,途径四座村庄后,终于抵达仓华山七峰观。
“仓华山一共有七峰,这是最矮的一峰,七峰山上七峰观,我们家的姓氏也来源于此。”亓祈率先跃下车,“山虽小,饭菜管够,附近这一片你们随便摘,我家种的。”
“顺着左边小路进去,大概四五百米有一处废弃院子,有井有灶,可以做饭。”
“好。”田洪武当即指挥大家停车整顿,安营扎寨。
大伙一听便撒了欢,纷纷跳下车冲向果园,田洪武面色一凝,张口欲骂,却被亓祈抢先一步拦住,“叔!没事儿,难得没有顾虑,让大家放松放松。”
“这……让人看见不好。”田洪武可没忘记来这的目的,他瞥了眼亓祈身后正不情不愿摘耳坠的裴预,问,“令尊令堂可在家?”
“应该在吧。”亓祈说,“叔你和我一起上山,队伍情况你最清楚,得让我爸给大家安排睡觉的地方。”
“太麻烦了!我们有帐篷有车……”
“别客气!”亓祈说完转身,笑容秒收。
裴预立即将摘下的耳坠递给他,亓祈揣进裤兜,同时嘱咐,“谨言慎行。”
裴预点头,然后问,“你父亲外出是要保护村民,你呢?你离开桃花源要保护谁?”
“你!”亓祈恨铁不成钢地掐住裴预下巴,左拧一下右拧一下,生气,“好好的耳朵戳出两个洞,服了你。”
裴预配合地垂着脑袋,“小猫好久没理我。”
“怪我?”亓祈扬手、停顿、回头环视一圈确保没人注意时,手才挥到裴预脸上。
不轻不重,不痛不痒。
裴预脸追上去蹭亓祈的手,发誓,“没有下一次。”
“你这已经是下一次!”亓祈声色俱厉,“我之前怎么说的,你一个字一个字讲出来。”
裴预鼻子以下埋进亓祈手心,掀起一半眼帘看亓祈,不讲话。
装模做样!企图蒙混过关!不给点儿教训绝不知悔改!亓祈抽回手,疾步走向旁边的树,裴预迟疑几秒,跟了过去。
参天杨树枝干粗壮,将两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亓祈没有废话,反手挥出一巴掌,相比前一个玩耍似的轻抚,这一个是响的、重的、会痛的。
裴预眨了眨眼,语气平静,神色淡然,“犯错了,小猫打我,不许哭。”
“我是这样讲的吗?”亓祈血压飙升,“别给我装傻装病,重复原话。”
裴预瞳孔嵌入亓祈,像一颗深邃的黑曜石包裹蝴蝶标本,莹蓝而冰冷,夺目而死气沉沉。
“我错了。”裴预不装傻不装病,直接发疯,他抓起亓祈的手挥向自己,一下又一下,打得比亓祈还狠、还决绝!
亓祈发愣错过第一个巴掌,待回过神想收手却由不得他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亓祈骂也骂了踹也踹了,手扇痛了根本抢不回!他怒急,压着声音吼,“裴预,你再打一下咱两就完了!”
*
话落,立竿见影。
裴预停手,蝴蝶的尸体永远逃不出阿帕契之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