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与触肢大眼瞪小眼。

觉察到人类雷霆万钧的心情，触肢又蹭了蹭身下的掌心，很努力地，长出一枚栩栩如生的人类眼球。

瞳色深黑，瞳孔圆润，眼白少眼黑多，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眨动时扇出一道弯弯的弧度。以人类的审美来看，这实在是一只好看的眼睛。

触肢笑起来，于是眼睛也弯起来，亲昵地看着他。

我疯了。

文森特想。

这是什么类型的幻觉？

文森特凝重地想。

不仅如此，这只眼睛看上去过于熟悉。

他指尖微颤。另一双相似无比的眼睫，曾轻轻地拂过他的掌心，如同一只翩飞的蝴蝶，在心间划开涟漪。他也曾缱绻细致地吻过那双眼睛，将渗出的泪珠吃进口里。

而更多时候，他只是远远地注视着那双眼睛的拥有者。看着对方展露笑意，他的心情也会一同晴朗起来，仿佛阳光普照的麦垛，散发出暖烘烘的热意。

现在，他在一条诡异生物的身上，看见了心爱之人的眼睛。

……为什么？

余光划过一抹绚烂的色彩，他抬眼看去，此时洛蒂和胡诺尔的纠纷仍未结束，两人缠斗在一处，像扑着翅膀互啄的走地鸡。

在地上滚过一遭后，那美丽的衣袍变得有些灰扑扑的，但其下夺目的色泽，仍然显露无疑。

手里的东西，和那衣袍的颜色有近七成相似。

心脏砰砰跳起来，屏蔽了厮打的嘈杂，文森特几乎能听见血流急速上涌的声音，在脑中撞出焦灼的刺痛。

他控制不住往某个方向思考，但心中仿佛有一条无形的丝线，将猜测死死牵住，摁回潘多拉之盒的最底部。

触肢见他不回应，又催促似地戳了戳文森特的手心。

——你怎么了呀！

可惜剩余的能量不太支撑它分化出其他器官，否则它还会再拥有一张嘴，这样就能和伴侣说话了。

文森特怔怔地看着触肢，他再次感到自己疯了，不然怎么会从这怪东西的眼里，看出关心和担忧。

它在对他说：你怎么了呀？

“你怎么了呀？”

忍住摸一摸触肢的冲动，文森特捧着它看了又看，困惑地想：它会说话？还是我幻听了？

柔软的触感从身后钻进怀中，腰身传来被抱住的感觉，他低头看去，一双黑色的圆眼睛在说话：“是我。你怎么了呀？”

献远远闻见那边驳杂的气味，很快就锁定了他们的位置赶过来。

那边扭打成团的两人先不管，祂看见文森特呆呆地站着，像闻起来竟然像一颗快要爆炸的气球，于是连忙跑过去抱住自己的人类，想要安慰他。

文森特浑身一震，下意识合拢掌心将触肢藏在身后。

还没等他开口，男孩眼神一凝，看向他背起的手臂，居然直直去抓那只藏着怪物的手掌，口气严厉：“给我出来。”

文森特的手一下僵住了，触肢也装死不动。

“出来。”祂斥责着不听话的触肢，“否则，就不给你吃东西。”

怀着复杂的心情，文森特张开手掌，那条胖胖的“怪物”一扭一扭，不情不愿地朝祂爬过去，快要触到祂的指尖时，却被另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拎起。

触肢睁大眼睛：“。”

兰斯戳了戳手里的小不点，好奇道：“这是你？”

献：“是我的一部分。”

闻到陌生的气息，触肢生疏地转着眼球去看他。人鱼俊美的脸部线条，像雕塑一样深刻分明，没什么表情，却让它感到很温柔。

沈崖也凑过来瞧它，他不是第一次见，却依然对此感到很新奇。

凌一告诉他，伴侣的每个分体都有部分意识，于是他伸出手去，触肢便很乖顺地用尖尖碰他的手指。

“好乖。”沈崖说。

触肢骄傲地眨了眨眼睛，终于兰斯松开了手，让它融入祂的身体里。

祂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腕上树枝般生长着青绿的血管。

缓缓地，血管从皮肉下穿出，像撩开一层华美的天鹅绒幕布，内里是质地柔软、色泽均匀的红肉。触肢顺着开口爬入，犹如某种奇异的仿生造物。

转瞬间，开口闭拢，皮囊光洁如新。

腕上的纹路丝毫未变，祂卷着袖子放下来，坦然地迎着人类的目光。

文森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感到喉间莫名干涩，又被暗夜中盈盈泛光的色彩勾地心头发痒，开口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你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吗？”

说话间，他突然感到裤腿被一股力道抓住。

低头看去，满面狰狞的龙繁抬头看他，那头熠熠生辉的金发此刻黯淡杂乱，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他吃力地挤出一句话：“舅舅……快跑……他、不、它不是龙??，它是怪物！”

文森特轻轻摇了摇头：“你现在状态不佳，别逞强。”

闻言，龙繁睁大眼睛，俊秀的脸上交织着异常的苍白与红晕，“舅舅，不要被它骗了，求你清醒点……”

额角陡然暴起青筋，他艰难地扭转着身子，狠戾的眼神直射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