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我只得让她二人先到青州,寻我的一位故交,可谁知,我所托非人,那一家子竟想将啄儿和她姐姐典卖,幸而她姐姐舍命相救,才逃脱出来,后来,两人赁了您的屋子,原以为是找到了安身之所,可谁想到,那家人竟还不放过啄儿的姐姐,千方百计诱使她回去。”
后头的事,婆子就知道了。
话本子里常写义薄云天,舍身救亲的奇女子,婆子没想到真有人是这样的。
大概鹿啄的姐姐被人领回去不久,劳顿漂泊下生了重病,最后被撵出来,病死在她这里。
妹妹无依无靠,只得出去寻情郎救命,好在苍天可怜他俩,又让他们重逢了。
婆子悄悄掖泪。
只是她自以为悄悄,高克行全看在眼里。他又添油加醋,道:
“虽是我的故交,可也是得罪不起的大户人家,我们只想先安身立命,把日子过好,昨日我瞧您是个可托付的,就把多数的钱财都拿给您,实则是想买您的这间房,日后修缮一番,也算有了家。可我不通晓世情,没说明白,回来还叫啄儿念了一宿。”
他眼下挂着两块淤黑,面色不好,可不是让家里的骂了一宿?而且一个书生,不知道市价,给得太多也很有理。
婆子心中信了十分,这房子她原也不打算继续住了,兼有鹿啄的姐姐死在里头,未必有旁人肯接手,于是她便很痛快答应卖给高克行。
冷淘、炊饼上桌,高克行大略扫了一眼,想起昨日鹿啄放着高府的好菜好饭不用,偏要用他做的,今日又买些只为果腹,不求味道的东西回来。
他有了猜测,又及想到这婆子或还有其它用处,便假意别过头去,犹如在无人处落泪一般,哽咽道:
“啄儿跟了我,也没得过一日的好,她姐姐既去了,我便是世上唯一能看顾她的人,可我无用,连顿像样的饭也做不出,还要她
劳累伺候,变着花样替我减省,我实在无耻。”
闻言,婆子更觉可怜,又及眼前之人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低声下气地向她这粗人诉苦,让她还有点自得,故而忙劝:
“天底下本就没有官人给娘子做饭的道理,你有这份心已很难得,快别这样说。”
高克行仍不回头,抬起袖子抹脸,又道:
“可终究我给不了她什么,只有这一样小事都做不得,还妄称什么丈夫,婆婆莫劝了,今日我便去集上找些菜谱,讨她一笑也是好的。”
“嗐,这又何必呢!”婆子急得直拍大腿,“干嘛费钱,老婆子我教你就是了!”
“真的么!”
高克行回头,做出一个十分欣喜意外的表情,又多番郑重感激,直把婆子夸成菩萨降世。
见婆子心花怒放,高克行不忘又假意回身落下些感动的“泪”,可甫一动身,余光便瞥见鹿啄在屋门口站着,似笑非笑,目光中,竟然有一丝丝感佩。
混入高府本就是要骗,鹿啄自然不会把骗人当成什么德行上的莫大亏损,相反,她因自己的骗术并不精湛,起初还要有小钗的策
应,而总觉得该寻机练习精进,不成想高克行无意中,到是连这个也教了。
高克行耳后浮上一抹淡红,鹿啄并没在意,走过来坐了,三人一齐用饭。
婆子吃得不多。毕竟炊饼、冷淘要是配上腌菜、酱肉,也算佳肴美味,但干吃就算了,没味儿。
饭后,婆子给高克行指点了些生活琐事,又及这条街上都有些什么人,留了钥匙,答应了午后再来送房契,才缓缓离去。
至于另外一间屋子,婆子让高克行给她留些时间打理,高克行便答应她齐整前先不开屋门。
经过了昨晚,他忧心鹿啄一个人睡会出事,亦或是她可能根本不睡,所以也不再想跟她分房的事了。
婆子走后,鹿啄在院中练武,高克行仍回房中伏案。
最初兴建这间屋的人,彼时也并不富裕,因而院中无一景色点缀,也无成体统的丛芳嘉树,只有飞鸟落下的籽,长成了没章法的杂草杂树,鹿啄的身影隐约其间,在高克行每一息抬头时,凑巧成为难以说尽的色彩。
这般光景,倏忽五日。除却每日必来的婆子,其间高克肃只又来探过一次,余下时日,便是他二人一个伏案笔耕,一个院中练武。
一日三餐皆是高克行亲手料理,鹿啄则自觉承揽了其余琐事。其间,在婆子的点拨下,高克行手下渐渐也有了温热的、堪可入口
的烟火家常,但也只勉强说得上是人可以吃的东西。
入夜后,高克行又会牵着鹿啄的手,挨过提心吊胆的一夜,在破晓前,于她未醒时悄然抽离。
虽然仍是灰头土脸、仍是简朴粗陋,可也称得上是安逸恬淡了。以至于某日清晨,鹿啄练武时,偶然在剥皮刀的刀身上瞥见自己的映影,竟怔在原地——
刀中人身形丰润了些许,面色是健康的红晕,肌肤细腻,宛若脱胎换骨般,透出几分楚楚风致。
可这迟来的生机却无端刺痛了她。她手一松,剥皮刀“哐当”坠地,屋内只余一片惘惘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