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始终并非鹿苓,也不是姓鹿的任何一个,如果她醒来看到,会不会更加难过?
说到底,天到底将降什么大任于他?
竟一刻都不想让他好过。
这并不是一个让鹿啄摆脱噩梦的夜晚,一夜过去,鹿啄犹记得梦中逐娘苍白模糊的面孔和姐姐们去而不返的身影,但梦中,鹿苓紧紧牵着她的手,一如那日她们被其它姐姐留在啜狗山上时,二人依偎在一处的那刻。
可她终归还是想起,鹿苓已经不在了。
炕上,鹿啄骤醒。
这是鹿苓死后,她第一次没有目睹朝阳渐起。
朝暾已升,曦光灌顶而入,洒透一室。但见万千尘芥于光中沉浮飘舞,竟也鲜活可爱。浮光金尘的彼岸,高克行坐在案侧属稿,其人如画,纤毫毕现。
他是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换了衣裳、什么时候梳洗的,鹿啄一概不知。
为什么?
鹿啄自问在山间长大,身侧不过尺寸的地方有人行动,她不可能不知道。
“你那身衣裳还是得换掉。”
说话之人头也不抬,他脸色败了几分,有意不想给她看,又怕她误解,接着道:
“一看就是丫鬟,太惹眼。”
说罢,高克行伸手指点案上一角。
“拿银子去裁身新的,或买现成的,随你。”
平头案的案角上,放了一些散碎银子,大约是高克行提前预备出来的,数量备得宽,够做几身衣裳,却也不至于太阔绰,引人注目。
“不。”鹿啄摇头下炕,“丫鬟方便。”
她真是一身良家女子的打扮,到窑子去要龟奴的身契,反而不便,说是替主家赎人、买人,才说得通。
也不算很说得通吧。
反正就是比良家女子好些。
“你若是有心去要龟奴的身契,今日趁早断了这样的念头。”
高克行终于搁笔回过身来。
他面色的确不好,灰的灰、红的红,但还不等鹿啄发问,他就又道:
“其一,莫说你不是贱籍,你就真是贱籍,那也不是你这样的女子能去的地方。其二,龟奴昨日离开,鸨母、东家必定知晓他是替主家办事,一日不返,东家不会生疑,你使多少银子,身契也未必给你。到时,难道你要痛打鸨母,血洗娼寮吗?”
未尝不可。
鹿啄撇撇嘴。
她纵然有些孩子的叛逆,但也知道血洗娼寮是下下策,便走到高克行跟前,看他有何高招。
“昨日我让那龟奴在我们回府前不要回窑子,他怕你,肯定依言照做。”高克行注意到鹿啄走过来,不自然地又低下头,抄起笔,“他一日不见,东家不急,但多日不见,东家就会疑心他是不是跑了,或者死了,到时候你再买他的身契,东家两厢合计,自然当是办事儿的主子来买命,他顶多讹你一点。”
他笔下是《啄蒙解译》,又写就了一整张,鹿啄自然拿起来瞧了瞧,可她心绪不定,片刻后就皱眉问:
“讹多少?”
低低的笑声从案侧传来,高克行手中没停,答:
“凭他去想,讹多少我都给得起。”
这便将今日去要身契的路堵死了,鹿啄犹是不想放弃,又抓着高克行话里的另一处问:
“为何我不能去?”
窑子里又没人打得过她。
高克行恍然意识到名节这东西,就像鹿啄脸上的一颗痣,旁人瞧得见,她自己却瞧不见。《啄蒙解译》中其它比名节要紧得多的东西都尚未作完,总不能现在改弦更张,先教她三纲五常。
找个旁的事儿遮掩,又太哄着她,以至于显得不尊重。高克行叹气,道:
“你去了那地方,被别人知道了,你再进不了高家。”
这是一句威胁,一句隐去了无数细节的实话。
鹿啄不解,但权且信他,转念又一思量。
除非去偷,否则不可能不叫旁人发现她去买身契,可偷又很难,毕竟她不知龟奴的身契存在何处。
也许高克行能算出来?
观她神色有变,高克行即知她做什么打算,又摇头笑笑,道:
“纵然我知道,我不想让你去,也不想让你偷,你要严刑拷打我么?”
这不行,鹿啄不太下得去手。
并非有什么不忍,只是他是没做错任何事的人,无错之人,不该受罚,此乃天理。
她想再问,高克行却先一步开口,道:
“你可以先去牙行买个小厮,让小厮替你去,银子够用。”
早上,高克行冒着鹿啄惊醒的风险将手抽出来,盖因他最终衡量鹿啄伤心比鹿啄睡不够的代价要大得多。好在鹿啄没醒,他就轻声挪去了堂屋换洗,并在高克肃给他带的衣裳内袋里,发现了兄长预备的钱袋。
钱袋里有散碎银两,也有金叶子,只是金叶子在小地方不常见,极容易被人盯上。况且散碎银子不少,加上他自己带出来的,足够买下小厮和身契。
纵使那东家发了疯病,总归再想法子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