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霜独特的声音响起：

“山东承宣布政使万绍吉，与咆哮内廷，冒犯天颜之邓犯私结朋党，证据确作，其子万梓阙，为父延揽权臣达官，与同知吴弼之子吴勉合谋，欲在雅集上共谋结党一事，吴勉供认不讳，口供人证俱全。”

为叶孤萍和陈星霜引路的吴公子，的确再也没有回来。他此时已是再也不能辩白的境况，或者说吴家上下，包括从女席上似乎被放走的吴小姐，也是这个境况。

方才还在怀疑吴家依附权宦想要向上爬的众公子们，心中只有悲凉，如果与吴家易地而处，恐怕也只能帮着他们给万家设套，以

求自保，再被弃如敝履，招致杀身灭族之祸，无路可选。

陈星霜弯下腰，看了看犹如烂泥一团的万梓阙，道：

“而且万公子，你娘子方才也已全都招了，你做的好事不少，不止这一两件。”

万梓阙想高呼冤枉，但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冲散了他破碎的声音，东厂的番子们从女席过来，霎时之内又把男席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出现在这儿，就证明，女席已经彻底无需看守了，但是各中原因，是出于她们已经被邓氏的惨状彻底镇住，还是出于别的，不得而知。

等所有人站定，叶孤萍亲自从人群中搬来一把太师椅，置于陈星霜身后，等陈星霜坐了，他也不敢动，静静听陈星霜道：

“至于万、吴两位公子结交何人，想与何人结党，请诸位出示今日所具拜帖，给我们瞧瞧。”

今天来的人，大多是直接收了万梓阙和吴勉的拜帖，毕竟雅集就在吴家，根本避不开。可拿了他们的拜帖，就是私下共议结党之事，若按东厂的理论，的确是证据确凿。

众人忽然意识到，这哪里是查案，根本是政治清洗。

“对了。”陈星霜接过小监奉来的茶，呷了一口，“二少爷。”

高克行匿在人群中，他已打定主意，如若今天他不能走脱，就叫鹿啄回去送信，以鹿啄的能力，纵然要费些功夫，但也许可以出去。

左右两侧的人将高克行让了出来，高克行看着陈星霜，没有说话。

“方才你说让我给你的姐妹传句话，这个不用了，她们现在已经回去了。”

又是一阵嘈杂的人声响起，无非是在议论为什么高家的女眷可以幸免，看来女席那边不用看守的答案是二者兼有，一部分人被释放了，另一部分人再也不敢反抗。

陈星霜把茶杯还给小监，又道：

“你们也不用急，如果都像高大小姐一样有勇有谋，你们的家眷也是可以回去的。”

有勇有谋？

高克行抿住了唇，他的嫡姐的确是有勇有谋，贵女做派，从小就是以高门主母的模子培养的，可越是要她知道自己身份贵重，在这种时候就越容易被逼上绝路，而她被逼上绝路会做出什么，高克行想不到。

“她可能不喜欢吴小姐吧。”陈星霜撑住了下巴，“提点了叶镇守一句，有罪之人怎么会出现在她家的雅集上，她又为什么会为有罪之人延揽了这么多的官员家眷，我觉得她说得对。她如此为东厂着想，为我们着想，我觉得你们高家应当是清白的，就放她走了。”

鹿啄揭画之前，陈星霜从身后人手中拿到过一个条子，无人注意，但那上面应该就是高雅英进献的“脱身之策”。也是看到了那张条子，陈星霜才同意叫鹿啄揭画。

这个脱身之策，已将高家在雅集众人的眼中，充作了与阉宦勾结，依附阉党的叛徒，无论高克行如何再辩，都已无回天之力了。

对于高雅英来说，可喜的是，殷封并不在场，没听到她的计谋。

而此时就在外头，距离刚刚被释放的高雅英高汐英不过数十步之遥的殷封，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轻易地放了出去。

高克行被至亲姐姐架在横竖都是一条向死的路上，就在前一刻，他还以为他已经救了所有人，但似乎高家总是有背不完的污点，无穷无尽的问题要他去解决。

为了一次次的挽回这种局面，他不惜把自己装成另一个人；不惜把他的理想，喜好，人生，全部抛弃；不惜把他小心翼翼维护的，让他拥有了那么一点点快乐的阿啄拉进危险。

可高家给了他什么？

接受姐姐的说法，高家不容于文官之中。

父亲的官声，大哥的前途，三弟在殷家求武举的路。

如若他什么都不做，这一切就全毁了。

但不接受姐姐的说法，跟她划清界限，别人只会觉得他弃车保帅，投靠宦官的名头仍然摘不掉，同时还会因为不识相引来东厂和权宦们的厌恶、压制。

纵使他什么都不做，陈星霜一定也会放他走，坐实高家子女全部投靠东厂。届时，他和姐姐都是已经没用了的尘土，只要扫出去就行了。

他不能怪嫡姐，她要活，不能等着自己去救，更何况她也不会相信自己能救，比起个人乃至整个高家的名节，姐姐最后选择了性命，这其实出乎他的意料。虽然他知道东厂哪怕再丧心病狂，也绝不敢光天化日之下无故屠杀官家女眷，但姐姐不知道，她一个闺阁女子，哪里见过东厂的世面。

这就是他的宿命，他从八岁那年，已经自己选择了这种宿命。

高克行想起了，不过一个时辰之前，他还跟阿啄调笑，要阿啄一定保他活。

现下，居然真的到了要让阿啄保他活的局面了。越想到这些，他越不甘心。

鹿啄的刀摆在书案上，高克行悄悄将刀拿在手里，随后，他走出人群，一直走到陈星霜近前十步左右的位置，正色对叶孤萍道：

“你对我姐姐屈打成招，又栽赃陷害，高家与你，不共戴天。”

话毕，高克行手中的刀已经飞出，直奔叶孤萍而去，但刀到了近前，叶孤萍还没反应，陈星霜已经凌空抓住了刀柄，再回身想要找高克行，却见高克行拉着鹿啄一路向外狂奔。

东厂番子能拦住高克行，但绝拦不住鹿啄，他们从人群穿过，跑出几步，就见高克行已从牵着鹿啄变成了被鹿啄拉着手狂奔，只要有一个番子追上来，就是一记飞蝗石打在膝盖上，后头的番子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情况，前头的人就纷纷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后头的清流公子们见有跑的机会，也互相呼喊着追上。

东厂的番子原有阵型和布局，但追着鹿啄跑出去时已冲散了在原本位置上的番子，要制住所有人，已不能再井然有序，混乱不堪下，陈星霜跟叶孤萍，同时从方轩中绕了出来。

公然与太监宣战，保住名节，但又不能刺杀钦差，否则必死无疑。

似乎做到了。

但从此以后，他与自己，就是死仇，高克行还是必死无疑。

叶孤萍心中一阵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