揆之于理,高克行不能拒绝这场买卖。
他是白衣,陈阿猫至少是东厂无品缉事,即便无品,也是吏。
上位有权之人向区区草民讨要一个丫鬟,还是买,不容辞拒。
“卖吗?”
高克行转身看着鹿啄,几乎是学着鹿啄刚刚那句“揭吗”的语气。
如果此时是在京城,鹿啄或许会考虑,毕竟她还不知道在京城害了姐姐们的人是谁,找一个会武艺的共谋说不定更有胜算。但此时是在青州,殷碧还没死。
鹿啄摇摇头:
“不。”
高克行冲着陈阿猫一拱手:
“您听到了,恕罪。”
陈阿猫并不恼,也不理会鹿啄的话,只对高克行道:
“看来是二少爷不肯割爱。”
“怎么会?”高克行故作惊讶,“这丫鬟买回来花了多少银子我都不知道,而且我看陈大人势在必得,我该好好讹您一笔,只是她自己不愿意,我不爱强迫女人。”
“这更是君子所见略同了。”
陈阿猫的音调柔和,仍旧动听:
“我也不爱强迫女人,我会让她们自己愿意到我身边来。”
此言不虚,但作何解释要看是何人解释,至少高克行的解释与陈阿猫完全不同,他道:
“这倒未必吧。”他突然锋芒毕露,“如果陈大人真不爱强迫女子,劳烦跟我姐姐和妹妹说一声,今儿我累了,要先回,会在家里等她们。”
他早就发现女席那边很久没动静了,小姐们调笑的声音,偶尔传来的丝竹雅乐声,在某个时间,从这个花园里悄悄隐去。
在场人闻言,目光都骤然向屏风之后投去,此时已是正午,那屏风叫阳光打透,隐隐能看到两个番子雄壮的背影。
不少人的家小姊妹都在那里,人群一改方才的寂静,喧闹起来,有人高喊道:
“怪不得久不闻声响,原来你们将人私自禁锢!”
“光天化日,尔等竟敢囚禁官眷?!”
“这……这到底是雅集,还是你们阉宦的私设的公堂!”
“我等家眷无旨、无驾帖、未犯官非,你们凭什么羁押?”
对于真假画作的事,殷封一窍不通,但此时气氛热烈,法不责众,他一直暗中怀有要帮上忙的念头,趁乱可以动手,于是干脆大步流星,直奔屏风而去,此时又听严昆冈大声呼喝:
“你到底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侍卫擅闯官眷席,视同白日强盗,罪加一等!依律应杖八十!”
诸多的非议,咒骂,潮水般汹涌的怒吼,呼喊,陈阿猫犹如充耳不闻,他只是慢慢地,似乎忘了什么在寻找一样,摸出了一块儿象牙腰牌,腰牌上书左右两纵小字“北镇抚司镇抚使”下书其名“陈星霜”
此牌一出,在场已全然噤声,但陈星霜犹不满足一样,道:
“镇抚使兼东厂理刑百户,查机密要务,阻者,格杀勿论。”
万梓阙立时一歪,栽倒下去。
如果他知道他该送画的正主一直都在眼前,就是让他当场把头磕破,也绝不可能让高克行揭穿他。再想想此人刚刚所说的话,那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意图。
自己要把一幅假画送给东厂,就是要把一幅假画送给天子,这是欺君罔上,九死无生的路,他当然怕,没有吓破胆,已算他很有骨气。
“陈刑官还是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好听些。”
既然已经亮明了身份,高克行也知道他的底线,没拿到高家结交朋党的实证,他并不能当场将高克行下狱,高克行自然有心情调侃。
“是么。”陈星霜笑意盈盈,“所以二少爷才在长街上拒我的拜帖?”
高克行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悉数奉还,道:
“并非我拒的,是您带的贵人,并没瞧得上我。”
陈阿猫真的露出了很惋惜的神色,道:
“是我御下无方,二少爷风度品格,区区三百两,我不拿,倒显得我吝啬了。”
什么结交、长街、三百两,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人群中都是一阵小声议论,但始终高克行是拒了东厂的帖子,也没掀起什么过多的声讨。然而许是风头让高克行一人出尽让从旁不发一言的严昆冈觉得面上发紧,他壮着胆子近前一步,道:
“敢问陈刑官,拿我们可有驾帖?”
这个人跟他妹妹倒是不像。陈星霜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道:
“事涉机密,情势紧急,皇权特许,容后请帖。”
他这一段话没起伏,也没声调,像是背出来的,但严昆冈偏偏无法驳斥,只能又道:
“那至少要告诉我们,我们所涉何案,有何干系吧?若无干系,最差也该暂拘于各人府上,没有在同知家的花园里审我们的道理。”
“没说要审。”陈星霜冲他一笑,“证据确凿,我审什么?”
证据确凿?什么证据?
严昆冈不明就里,如果万家伏诛,纵然高家摘不干净,殷家长女是高家主母,也不干净,但他们严家应该是相对最干净的,更何况方才殷封跑到女席那边去了,都没人拦他,不像证据确凿的样子啊。
画不是没献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