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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雅集·秋山萧寺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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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万梓阙,他当然知道这画是假的,经不起一验,可累世官宦的人家拿名声跟他赌,他一时间找不到搪塞的说辞,只能使劲儿摇着头,两手要抱住他全家的命根。可也就是这个行为,让他失去了刚刚的先机。

“万公子多番推拒,连我拿高家的名节跟你赌,你都不肯,难道也怕这幅画是假的吗?”

当然,不是怕,而是万梓阙心知肚明这就是假的,但他只能胡搅蛮缠。

没意思了,不好看了。

陈阿猫一直含笑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直线。

问题出在两个人身上。

其一,叶孤萍拉拉扯扯,耽搁了万梓阙献画的时间,给高家的少爷争取到了得知他目的的机会。

其二,那个一开始跑来跟叶孤萍说,万梓阙手里有一幅假画可以加以利用的人,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也告诉高克行呢?

无论如何,这场越来越无聊的戏开始叫他生厌了,既然万梓阙觉得二层揭如此完美无瑕,不如把他也效仿此法,制成两张好了。

想到这儿,陈阿猫终于又笑起来,此时一个小监从女席那边过来,不动声色地递上一个条子,看了条子,陈阿猫看戏的心情,更

多了一点。他遣走那小监,才回过身,道:

“万公子,不妨让这位婢女试一试,若真毁了,二少爷府上丹青无数,他说了,任你取用。”

陈阿猫的声音自有一番难以言说的蛊惑,但真正的蛊惑,还是这声音背后的权力,万梓阙不得不听,他很怕得罪叶孤萍身边的

人,进而得罪叶孤萍。

但让开了,可能让的就是全家的性命,万梓阙还在犹豫,但竹启子已经呈上来了。

鹿啄接过竹启子,看一眼高克行,问:

“揭吗。”

高克行点头。

鹿啄也点头:

“我不赔。”

近前的陈阿猫笑出了声,高克行也只有苦笑,摇摇头:

“你肯揭,就是我的恩人,我干嘛让你赔。”

话音刚落,竹启子在鹿啄手中打了个转,如剑的一端转至鹿啄手心,高克行赶紧拉住她,犹如嘱咐情人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一样,凑近了鹿啄的耳朵,轻轻道:

“别,你要想好。”

这有什么想的,坏了又不是她赔。

虽说如此,但鹿啄还是从九霄云外将自己抛出去的脑子短暂地拾了回来。

这场面很简单,有一个人想把画送人,但高克行拦着不让,要么就是他太小气,要么就是送画的人有问题。高克行并不小气,早上才给她买了一匹马,别人送她成色不错的玉簪子,他还嫌不够大方。

至于送画的那个,摆明了他的画是假的,他肯定有问题,但一幅假画而已,又不至于让高克行出尔反尔。

那就只剩一个人还在干预这件事了。

那个人的确不太正常,鹿啄刚刚拍掉他手腕的时候,不是随意拍的,她对常人并不怎么用功夫,而是蛮力居多,但这个人用蛮力是不行的。

此人跟高克行的“仇家”有相似之处,但并不完全相似,而且很难拿山中的哪种野兽去比拟他,他像人,相对于野兽来说像人,

对于人来说,又不知道像什么。

想了一圈,鹿啄还是不知道高克行到底要让她想好什么。

如果是要想那个“人”的事,鹿啄觉得没什么好想的。

他又打不过她。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瞪眼睛耍威风,是伤不到人的。

看了一眼趴在画上的万梓阙,鹿啄问:

“你起不起来。”

万梓阙当然不起来,拼命摇头。

高克行心下一紧,怕鹿啄把人整个掀起来,到时候他又要解释自己的婢女为何力大如牛,正在他心念飞动为鹿啄思虑借口的时候,只见鹿啄一回头,对陈阿猫道:

“他不起来。”

陈阿猫的心里漾出了一丝很奇怪的感觉,他没有接受过强者的求助,弱者的求助,他不屑一顾。而如若强者落难,他最喜欢的是凑上去分享那强大的,因用尽而枯竭的活气,将这样的活气据为己有,将奄奄一息的强者踩在脚下,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很真

实。

但现在这个在场唯一被他认为是强者的人,改弦易张,想要使用智慧了。

帮帮她会怎样呢?

“万公子。”陈阿猫确实也不太想再忍受万梓阙的丑态了,“请。”

请你下来,还是把你请下来,都是请。

他的声音陡然变了一个调子,旁人听来都觉得是不耐烦了,万梓阙只会更怕,他悻悻地从画上下来,瞪了鹿啄一眼。

鹿啄没注意到,她正盯着手里的竹启子。片刻后,她对高克行一伸手:

“刀。”

高克行顿住。她怎么知道他带着刀?早知道就不让吴家的丫头去拿竹启子了。

刚还怕暴露她会用刀,结果人家全然不在意。高克行从怀里把鹿啄的刀掏出来,比起昨天,这把刀今日已经封上了一口乌木刀鞘。

鹿啄接过刀,把刀鞘退了还给高克行,但她这一次没有去摸刀柄上的机关,而是让高克行拿住画的两角。

“姑娘且慢!”

人群中,严昆冈突然冒了出来。

他已经忍了很久了,但情势急迫他不好开口,可眼见他再不开口鹿啄就要酿下大错,他不得不站了出来,对鹿啄道:

“姑娘,这画还没有用水闷过,如何揭?”

或者说,你真会揭吗?你不会是给高克行灌了迷魂汤了吧?

但他现在只能祈求鹿啄只是一时忘了。

陈阿猫其实也不太相信鹿啄会揭画。

要知道那一身上乘功夫非十年不能练得,她怎么有时间又学一门手艺,除非她在家里不做任何杂事,除了穿衣吃饭,就是习武和

磨练技艺,而纵然这样,也得是天赋异禀才行。

他神思回体,发觉轩中安静,一低头,见鹿啄执着画的另外两角,示意他拿着。

见她真要不做任何准备就动手,严昆冈急得几乎在后头惨叫,但鹿啄理也不理,又把画往陈阿猫手里送了送,他的对面,高克行

也盯着他,但没有严昆冈那么紧张。

这主仆二人如此自信,陈阿猫笑笑,接过了画,和高克行二人各执一边,将画展平。

剥皮刀被鹿啄拿起,寒芒一闪,众人这才看清,那刀身很薄,是特意磨成这个样子的,刀柄刀身相连,反向旋着的两枚弦月形状,这类形制的武器,脱手后如果使力得当,可以再飞回持刀人手中,是很实用的暗器。

还不等旁人回神,只见鹿啄左手二指已经探出,拈住了高克行所执画作角上一道几不可察的微小起鳞处。

“疯啦!”万梓阙的嘶吼刚落——

刺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裂帛声,让整个方轩骤然死寂。

薄而锋利的剥皮刀切入撕开的缺口,与鹿啄的左手如影随形,在缝隙间以一个几乎完全不变的角度,恒久如一的力度,将秋山萧寺图一揭为二。

不,与其说是揭,不如说是在为这张画“剥皮”。

速度极快,却又给人一种奇异的、举重若轻的从容感。

几乎只是一个呼吸之间,一幅完整的画作,已然在她手中被清晰地分离成两层。

上层是万梓阙熟悉而钟爱的秋山萧寺图,而下层,则露出了另一幅绢色更为浅淡的陌生画作的一角,可那能说是“画”吗?其上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几乎全然是空白的。

真迹与命纸分离时,命纸所着真迹的墨色已浅了几分,再用这张命纸伪作画心,再覆上命纸,那新的命纸所沾到的墨色只会更少,加之又要为所谓的画心补色,下面的新命纸自然显得不像一幅画,而像是一张用来吸墨汁的废纸。

铁一样的事实摆在陈阿猫眼前,他没什么要说的了,而且他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不过他还有一句想问高克行:

“你这丫鬟卖吗?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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