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同时钻入两人的脑海。
写衣裳的诗,原来是最开始的那一句:独爱琉璃三万顷,云影烟波共一涟。答案就在题眼里
——衣水色者,尽饮。
高雅英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看她们抽的那支签。
十年血浸青衫重,犹立风檐问九秋。
“你怎么会想到这么作呢?”
男席上,高克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从鹿啄手中接过还回来的签,答严昆冈:
“不是说了不想喝。”
“你是奸佞,不想喝酒就故意学文衷的风骨骗人,太不厚道。”
文衷是高克肃的字,严昆冈大概觉得弟弟模仿哥哥很容易,觉得高克行假装高克肃在席而逃避罚酒,十分阴险。但后者另有话答
他,高克行放下茶杯,笑道:
“没学,他作的诗像个埋在土里八百年的老首辅诈尸还魂作的,我如何学?”
但让他这么一骗,最后也没人猜到殷封和严昆冈作的诗,那句被两位高小姐弃如敝履的“临川已觉花月近”,才是严昆冈的诗,
至于殷封,居然没有人想到他勋贵军候家的出身,现场作诗自然应该不怎么工整。
高克行看着鹿啄头上的簪子,笑问她:
“你做了什么好事,居然有姑娘赏你?”
鹿啄摇摇头:
“没做,准备做。”
严昆冈顺着话头去瞧鹿啄,也看到了簪子,他认出是妹妹的,便问:
“可是我妹妹有话要你跟我说?”
鹿啄点头。
“那说吧,我洗耳恭听。”
鹿啄又摇头,指着高克行:
“不许当着他的面说。”
这倒奇了,殷封指指自己的鼻子,问:
“那我呢?”
“没提你。”
严、殷二人相视一笑,严昆冈拍了拍高克行,也不避讳:
“公子的大作惊才绝艳,我妹妹兴许瞧上你了。”
“瞧上她就猜出来了。”高克行面色不改,“多半是要骂我,怕我听了跟你打起来。阿啄,不许给她传。”
鹿啄完全可以不动,由着公子们相争,但她心里的念头是,传也可以,不传也行,但毕竟已经收了簪子,也不能惹高克行不高
兴,如果不是高克行,她没机会拿回姐姐两样遗物,索性把簪子拔了,递给严昆冈。
“还你。”
严昆冈没见过这么直眉楞眼的人,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还的道理,只能跟高克行讨饶:
“你不让说我不听就是了,送了又还,我妹妹的脸往哪儿搁,你让这姐姐收了吧,我妹妹的话我自己去问。”
高克行挑眉:
“那我就当见面礼了,下回让你妹妹大方点。”
严、殷二人一阵苦笑,三人随意闲谈几句,忽听石桥对面人声鼎沸,方轩内众人噤声,高克行忽然幽幽对严昆冈道:
“你要的排场来了。”
石桥对岸,四个身着栗色纻丝贴里、腰系绦带的彪形大汉最先现于桥头,他们正是在正门给叶孤萍抬轿的人,这四个神态面貌已
是非凡,步行上桥后,四人分立两侧,须臾,又有两个身着青缎曳撒,面白无须的俏丽少年垂首走了上来。
这两个在正门没看到,应该是隐在人群里了。
其中一个少年朝身后探出小臂,不顾有谁看着,高声道:
“请爷爷上桥。”
话音方落,拱形石阶后头先出来了一只手,那手保养得极好,细白柔嫩,还留着一小截指甲,这手搭上少年的小臂,随着少年躬
身退步,渐渐让出一个人来。
——山东镇守太监叶孤萍。
内监权力更迭极快,少有善终,地方上来的镇守太监年纪一年小似一年,从天禧初年大多是五十来岁的权宦,到如今只多见三十
岁上,堪堪到四十的盛年鹰犬。
叶孤萍的年纪瞧不大出来,太监不蓄须,又保养得宜,面上瞧,他至多三十出头,可他动辄行路就要人搀扶的做派,却又给自己
添足了年纪。
自打他上桥,直至他进了方轩,现场都无一人言语。
桥上陆陆续续跟来一众随行,有在正门出现过的,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
高克行竟然在人群中看见了万梓阙。
他低眉垂目,好似想撇清跟叶孤萍的干系,又好像已经被叶孤萍死死拿住,跟那两个小监毫无区别。
此时,方轩内的叶孤萍缓缓抬头,轻柔而优雅地将方轩内的人扫了一遍,接着他牵动嘴角,用太监们特有的那种,极具媚态的笑
容,朝坐在上首的人群一一笑过,不高不低又舒缓细腻的声音从他嘴里流出来:
“看来,杂家扰了各位的雅兴了。”
人群中高克行促狭一笑,手肘轻碰严昆冈,低声道:
“够不够排场?”
严昆冈当然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想不到镇守太监居然会亲临此地;更想不出这位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一个同知的权宦为什么上赶
着来小官的雅集,他纵然不把这些下贱的奴婢真正当人,可摆在他面前的是情势。
如同在场不少人一样,严昆冈在桌下捏紧了拳头。
也许是想给叶孤萍圆场,万梓阙突然从叶孤萍身后众人里面闪出,弓着身子上前,先冲叶孤萍露了一个仿若受宠若惊般的笑容,揖礼道:
“叶公此言,真是折煞我等。”
并不被折煞的人群中有一两声轻嗤传来,万梓阙充耳不闻,继续道:
“古有‘蔡邕倒屣迎王粲’,今有叶公纡尊降贵,亲临我这末流文会,正是效仿先贤古风!我等晚辈后学,能得聆训诲,已是三生
有幸。”
倒抽冷气的声音频频响起,众人无法理解,万梓阙是当朝二品之子,论身份尊贵,只在殷封之下,竟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
样。
叶孤萍对万梓阙极尽恭维的说辞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笑了笑,两个小监为他抬来铺了软垫的交椅,叶孤萍顺势坐下,冲小太监扬了下手。
不知他吩咐了什么,小太监得令,匆匆走过石桥,片刻后,又领着几个人回来,其中有四人合抬着一口盛着活水的青花大缸,站
在侧近的人看得清,有一尾近尺长的松江鲈鱼在缸中游弋。另有一随从端上砧板、快刀与盛有冰块的玉盘。整个过程安静而迅
捷,叫在场之人移不开眼睛。
“不知各位喜不喜欢食鱼脍。”叶孤萍覆掌微笑,“杂家这儿有一尾松江鲈鱼,可当众片了,供才俊们享用,以示杂家失礼之
过。”
他话说得谦卑,用意却歹毒。
松江鲈鱼乃江南名产,青州距江南千里之遥,这鲈鱼在缸中游弋,仍然鲜活肥美,只能是走了供品专用的快船水道,这便是显贵的极致,犹如提着清流子弟们的耳朵说:
看吧,纵然做了天大的官,但你们谁的爹谁的爷爷,能让你们在青州,吃上江南的活鱼脍。
这还不完,又及松江鲈鱼自古就是文人们极为推崇的珍馐雅馔,有“莼鲈之思”的典故,这位权珰要当众将文人所崇尚的象征生剖活解,又似是借典故暗喻他们所追求的至高至雅不过惺惺作态。
严昆冈第一个忍耐不得,他手摁在自己的膝盖上,几乎要将自己的膝盖捏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几欲拂袖而去,又觉得不狠狠折辱这阉狗一番,实难出心中的一口恶气。
高克行坐在一旁,将他脸色看在眼里,笑了笑,玩笑一样道: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得还挺风雅。”
他声音不低,在场众人都听见了,连叶孤萍也投来一个目光,随即冲高克行柔媚一笑:
“片,片好了先给这位公子品尝。”
高克行还以笑容,直到叶孤萍不再看他,才不动声色地回身去找鹿啄,他原打算让鹿啄站得近些,有风吹草动能及时发觉,可一
寻之下才发现,鹿啄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那持刀的随从身后去了。
一双眼睛,正盯着刀下肥鱼腮盖上的一枚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