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刃翻飞,一息前还活蹦乱跳的松江肥鲈受了凌迟,薄如蝉翼的嫩肉自刀下飞出,晶莹油润,佐以些许备好的菰菜,一道金齑玉鲙既成,却无人上前品味。
鹿啄盯着案上角落里血肉模糊堆着的边角料,问厨子:
“鱼刺能给我吗?”
方才她就看好了,这鱼刺大小趁手,坚硬而锋锐,很适合做暗器。
她并不知道什么是太监,也不知道向权宦讨东西是什么意义,她只知道有些精确的打穴功夫,用刺比飞蝗石更合适,绣花针太
细,况且从她用野猪牙做刀柄的偏好能看出,她素喜这一类的原料。
叶孤萍身旁的小监闻言,扯着嗓子喊:
“大胆!放肆!”
说罢一个巴掌朝鹿啄脸上抡来,鹿啄没躲,伸手挡开了。
那小监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好像让刀背弹开一样,震得生疼。
叶孤萍并不知道这里头的事,他带的少年都羸弱,让丫鬟挡住也合情理,他只当再卑微的丫鬟也是文人的丫鬟,有根骨刚性,不
愿受辱。
可那不意味他的人就要受辱。
叶孤萍眯起眼睛,盯着鹿啄:
“谁家的丫头?”
鹿啄丝毫不退,回身一指高克行。
无妄之灾从天而降,高克行先是怔住,随即苦笑,起来给叶孤萍赔礼。
“叶镇守莫怪,我府上清贫,买不起伶俐的,这个卖的便宜,带来充充面子,不想开罪了贵人,并非有意。”
他的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当然是狗屁胡诌,但叶孤萍不知他底细,半信半疑,犹豫片刻,叫左右奉了一双筷子过来,他拿筷子搛起
两片鱼肉,伸向高克行,道:
“小丫头不懂事,杂家怎会计较。这位公子,方才我说要你先品尝鱼脍,可不打算食言。”
说话间,他把筷子向前送了送。
狗若咬了人,没有去咬狗的道理,只有打主人的脸。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看着高克行,这一筷子若是接了,高家苦心经营多年的声誉就要毁于一旦,高克行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
清。
况且接不接鱼肉,与接不接帖子有本质不同,后者尚在试探,前者已经架在那儿了,高克行只有接与不接两个选择。
好在,鹿啄也看着他。
高克行上前,佯做伸手要接筷子,可就在碰到筷子前的一瞬间,只听他忽道:
“不知叶镇守喜不喜欢打水漂?”
话音刚落,叶孤萍的腕子突然一滞,接着向外翻转,连鱼肉带筷子都让他翻落在地上,几乎是同时,他惊声呼痛,左手攥住右
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高克行看了鹿啄一眼,后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仍盯着鱼刺,只是单有一只手,收紧了放飞蝗石的口袋。
这个时候提打水漂很突兀,鹿啄在听到这句话时,心中闪过长街上高克行拒帖时的样子。
当时鹿啄见他姿态语气与往日并不相同,便猜测他与自己一样,要在一些人面前装出另外一个人的样子。鹿啄只会在仇家和敌手
面前做另外一个人,高克行大抵也如此。而今天在长街上的那个人与让高克行吃鱼肉的人有几分相似。
所以这大概也是他的仇家和敌手,他提打水漂,就是叫鹿啄帮他。
一个是还了她枕顶的少爷,另一个是不管手下随意打人的权贵。
没有不帮的道理。
方轩里都是文官,且注意力都在高克行身上,没人注意到鹿啄出手,就连殷封和叶孤萍的侍从也都因角度或眼力的问题忽略了打
出来的飞蝗石。
只有一个人,从头至尾看见了。
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位年轻人,他朝叶孤萍走去,却没人拦他,侍从和小监们反而还纷纷让路。
此人长相很不惹眼,但个头极高,小脸,凤眼,画远山眉,好像十分和蔼可亲,过来时还给让路的侍从们道谢。
走到叶孤萍身边,他一伸手,将叶孤萍的手腕子扯了过来,瞧了瞧,道:
“叶镇守冬日里给祖宗们洗衣服,落了一身旧疾,发作起来也不挑场合。”
说完,他转身对高克行作揖:
“没吓着公子吧?”
高克行隐隐不安,皱起眉头,但嘴角仍上扬着,道:
“不碍的,叶镇守无事便好。敢问足下是……”
他有些发觉到自己的不安来源于什么地方了,这笑眯眯的年轻人明明看见叶孤萍手腕上有道红痕,却硬说是旧疾,更吊诡的是,
叶孤萍完全不还嘴,也不敢插他的话。
那可是山东镇守太监,能让他不敢插话,这人得是个什么东西?
年轻人露出些惊慌的样子,连忙道:
“失礼了,竟忘了自报家门。我是衡王府上掌事孙公公麾下,陈阿猫。”
不对。
衡王是宗藩,受朝廷忌惮辖制,监管衡王就是镇守太监的职责之一,无实权又受牵制的藩王府上,一个掌事太监手下的小小伴
当,敢当众扯镇守太监的手腕子,是嫌皮紧吗?
更何况陈阿猫一听就是个假名。
孙公公的伴当都是低位太监,由主子随意赐名,但高位太监为了甩脱奴婢的头衔,会给自己起一些相当文气的名字,如叶孤萍就
是一例。低位太监名叫陈阿猫,这原本对得上。
可刚刚此人做派,又明显不是孙公公伴当,可能背靠司礼监或别的什么,那就不会有陈阿猫这么一个名字。加之此人身量面容,不自称奴婢,也并不很像太监。
陈阿猫仍看着高克行,似乎在等高克行回礼,高克行一拱手: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高彦韬次子,高克行。”
这个名字,让陈阿猫想起了来这里的路上,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