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低头略一沉吟,“要不我带你去锦裱堂?你手艺怎么样?那边会揭画的匠人可不少,但你要是没他们揭得好,可是下了小爷的脸面。”
他在锦裱堂的脸面就是当街让两匹大马尥蹶子正踹在眉心上都丢不了一丝一毫,但他有心激一激阿啄的脾气,预料这将成为他未来一段时日里不忍放手的乐事。
鹿啄不想去锦裱堂,事多生变,她已深深学会了:
“不去。就在这儿。”
可这儿没有启子,也没有其它工具啊。
高克行敛起笑意,眯眼看她:
“你骗我?你知道骗我是什么后果?”
对于丫鬟来说去一趟锦裱堂并没什么可损失的,就算比不过锦裱堂的匠人也情有可原,除非她根本不会,支支吾吾推三阻四,只
是骗他,要拖延时间,或是真以为他好说话。
素馨抱臂旁观,也觉这丫头未必真有令少爷心动的本事,正等着看她如何收场。不料下一刻,鹿啄竟朝她望来,道:
“让她出去。”
打从素馨来了,延晖阁的书房就是她和一个书童轮班伺候,其余小厮、丫鬟都在外院听差,因今日之事,那书童早替高克行到锦
裱堂打招呼去了,并不在,现下屋里除鹿啄和高克行以外,只剩素馨一人。
鹿啄话音方落,高克行的表情已与最初进门时完全不同,他从斜靠转而背靠在交椅上,乍一看是坐在地位,但目光仍是自上而
下。他朝素馨抬了抬下巴。
这便是让素馨出去的意思,后者犹豫了一瞬,退身到门外,合上了门扉。
书房之中,只余一呼一吸间几不可闻的气声,高克行甚至有些好笑地想,或许这个阿啄打算趁没人的时候施展些女孩子家的手段,可如果真是那样,就打错了主意,他只会非常失望而已。
然而念头未落,鹿啄倏然趋近,左手翻落,一柄剥皮短刃已出现在指端。高克行几乎没看到那刀是从什么地方拿出来的。
短刀寒光一闪,看清时只觉得像一弯新月从中裁开,上下翻转拼接在一起,刀身是再寻常不过的质地,刀柄莹润如玉,但又显然不是玉。
鹿啄指节轻叩柄枢,玉质外壳应声脱解,掉落时顺势被鹿啄接住,露出刀柄内所藏的一截三寸短刃,其质地与刀柄无异,但外形
更像是短剑,剑刃晕着润泽的白光,似钝还利。
不等高克行询问,鹿啄右指沿画轴边际轻抚数寸,左手玉剑已切入夹宣薄缘。剑锋自上而下匀速游走,恰似裁云镂月,画边应声裂开细隙。
抬手收刀,剥皮刀犹如从没出现过一样,又回到了原位。
鹿啄将一根手指探入刚刚剥皮刀启出的口子,另一指置于画作上层,两手捻动,夹宣山水画的边缘以高克行从没见过的速度分离成两张。
高克行终于有机会开口:
“住手!”
话毕,鹿啄即刻收手,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等着高克行的下文。
这一声住手,并非揭画有什么不妥,正相反,阿啄的技艺无可挑剔。高克行曾见过锦裱堂的匠人揭画,这本是不外传的手艺,但他足以买下半个锦裱堂的手笔叫掌柜为他大行方便之门,他原以为那日他所见的技艺已足够惊人,但阿啄下手之举重若轻,其稳、准、狠,都让高克行失语。
他几乎本能地想起自己从初识这个丫头到刚刚她揭画时的每一幕。
进府第二天,她就孤身揭露郑婆子,把在这府中横行了数十余年的老奴扫清出去;今日,她弹指间又展露了两手功夫,捉小虫,打水漂,都是小巧而不引人注意的花样,可哪样都不是一日之功;更不要提,就在刚刚,就在眼前,她的刀,她揭画时行云流水的姿态。
这些都绝非一个几两银子可以买到的丫头在牙行里就能修习的技艺。
高克行又控制不住地想自己该如何处置。
如果是大哥,他一定不允许这样深藏不露的人藏在高家深处,要么问出一切,要么立即赶走。如果是三弟,兴许会给她的每个行
为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而后佯作不知,一切照旧。
可他是高克行,他现在唯一的想法是:
绝不能放走她。
这个此生可能仅有一次机会遇到的“玩物”,他绝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