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但凡他人言之凿凿,再问“真假”,无非是震惊之下脱口而出的废话。
高克行此刻便是如此。但他不忘显示自己并不特别满意:
“那你现在去我房里,揭给我看,还有刚刚那招,你也教我,两样加起来勉强差不多。”
鹿啄不会过多揣测他人,高克行面上不满,在她看来就是真的不满,所以她不讨价还价,而是问:
“你有画?”
“当然有,没有我让你去我那儿干嘛。”高克行一把抓过她的手腕子,“你撞我手心里了知道吗?你要是真会揭,除了这对枕顶,
我再送你十匹绸子,你爱绣什么绣什么。”
他有点得意忘形,几乎在鹿啄面前无法维持他想要的从容。
如若今日是换了旁的丫鬟在他面前大言不惭,他一定无心验证其真伪,是否跟她多说两句尚还要看心情怎样,可这个阿啄,多番
出乎他的预料,其行事作为,种种又似乎在情理之中,叫高克行无从琢磨,也就更想探知。
说到底,他自恃身份,像是阿啄这样低微的女子,只能知他所知,会他所会,不能比他更多出什么,才合常理,才不叫人生疑,不生疑,他才能维持一贯的从容。
尤其是武艺,或者说某种蛮力,与揭画这样涉及风雅的事合在一人身上,更叫他难以克制好奇。
高克行旁若无人,领着鹿啄朝延晖阁内走,后者面上也是一片淡然。
劈丝的技艺来源于鹿苓;揭画的手段则传自鹿霄。
这二者都是她在啜狗山上做得十分习惯的事,没得因为一个公子哥要看她就心生惶惶。
尽管她并不知若真论起来,她揭画的手艺该算什么层次。
逐娘曾是名动一时的花魁娘子,自京中而来,厨艺和医术都是上山后学的,甚至教她的人还是从娘,所以这两样在她身上并不出
挑,但要说起琴棋书画与绣技女工来,曾经就连京城里不少世家公子与小姐都要向她偷师。
其中琴棋书画一项,她教给了鹿霄。
鹿霄在琴棋两样上并不上心,只做寻常闲时的消遣,且无论琴艺棋艺,她在啜狗山中无敌手,渐渐也没了意思。可论起书画,却是啜狗山实打实的银钱来源。
她化名所作的书法和画作,在涿州城内小有名气,甚至不乏外人慕名而来,重金求购。这些画作的装裱,一贯由她本人亲力亲为,唯有揭画一环,因需独特的发力技巧与经验,只得将关窍传授给几位习武的姐妹代为操刀。
有时是装裱的不合心意,要重新装裱,故而揭画;也有时是鹿霄根本就想把一张画当做两张卖,省时省力,故而揭画。
啜狗山上的衣食住行都由姐妹们和逐娘自理,鹿霖和鹿苓因各自学了琴棋书画和女工以换取银钱,要养护手指,从不做粗活;鹿坪管着厨房,鹿荇上山采药,经常不在。
故此山中茅屋里的粗活大多由鹿坤、鹿霖和鹿啄三个承担,为了逃避家中杂事,鹿坤和鹿霖常常有意在鹿啄睡懒觉时出去打猎,
鹿啄就只能留在家中帮鹿霄揭画、帮鹿荇晒草药、帮鹿苓理线、或是帮鹿坪宰杀牲畜,剥皮烹调。
鹿啄与其它姐妹都不同,她上山时年纪太小,或者说,她生父生母弃她而去时她还尚在襁褓之中,十六年来,只有她一个人是真
正生在山里,长在山里的。为姐妹们做的事,就是她一年之前的全部生命,对此,她怎么会没把握。
进了延晖阁,高克行即刻叫素馨将泡好的夹宣山水画取了出来,在一张空闲的书案上铺好,又拿镇纸把两端压住,自己找了张交
椅坐着,说是坐着,但见他一腿横跨着扶手,一腿搭在地上,半个身子歪着,瞧瞧鹿啄,又瞧瞧画,做了个“请吧”的手势。
“启子。”
启子也做起子,一般为竹制剑形或扇形的薄片,用于修书或裱画,在揭画时通常先用启子起纸,再施行揭离。
延晖阁没有启子。
高克行没想过能从天上掉下来一个会揭画的,他原打算带着画去锦裱堂,那里的启子要多少有多少,可眼下阿啄突然索要,他却是没有。
素馨也是一脸懵懂。
首先二少爷从外面领回来一个三少爷的丫头她就没能参透其中的奥秘,把丫头领进书房又搞这么大的阵仗她就更是摸不清头脑,眼下二少爷听那丫头要启子,竟然先看向自己,她怎么知道启子是什么?
诗书她还略通,至于作画、装裱之事,她并不比院里终日饱食酣睡的狸奴高明多少。
屋子里静了一阵,还是高克行先摊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