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今天的事,郑婆子无疑会对她做的任何事都横加阻拦,甚至会对她小心防备。
而高克肃的傲慢是有目共睹的,鹿啄并不觉得他会对自己怎么样,他也不屑于对自己怎么样。这样的人她见过一个——鹿坤。作为姐姐,鹿坤是最好的姐姐,体贴她,疼惜她,自己练武伤成什么样都不会哼一声,可鹿啄受了伤,鹿坤会流泪,无声地、远远地流泪。
但鹿啄也见过鹿坤在山下对外人的态度,可以说,鹿坤瞧不起任何人。
以她对鹿坤的了解,易地而处,她不会屑于理会比她弱小之人的人生。
郑婆子就不一样了,郑婆子跟她在这里的生活息息相关,为人又贪得无厌,无论是对于自己的衣裳,还是对于自己这个人,郑婆子都不会罢休。
所以郑婆子必须现在就消失,或是再也不能以权谋私。
被眼前一幕大为震慑的郑婆子,对自己的命运无知无觉,匆忙地叫骂道:
“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丫头!跟爷们拉拉扯扯的!还不赶紧放手,我可叫人打死你!”
鹿啄眼里,她形如一个死人,所以她看也不看郑婆子,只对高克肃说:
“你在乎你弟弟,就跟我来。”
她没把握高克肃一定听她的,所以又用鹿坤的秉性去试探高克肃的秉性。她赌对了。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高克肃只是被她牵着的那只手卸了力,不再对抗,就已经让鹿啄明白她赌对了。
鹿啄松开手,穿过拱辰轩的院门,带着身后的高克肃和郑婆子,朝她藏匿凝儿的柴火堆走去。
当然,郑婆子一直叫骂,而且试图去拦了,可她拦不住。
反而把正房和配房里的人全引了出来,以至于最后站在柴火堆前面时,是高克肃、高克行、高克正,并丫鬟一个、小厮若干,
拉拉杂杂一大堆人。
郑婆子不知道鹿啄要带他们去看的是凝儿,如果她知道,就不会扯着嗓子把所有人喊出来,她原想着喊大声些,能把事情闹大,让鹿啄一举被赶走,但没想到砸在自己脸上。
高克行高克正面面相觑,其余人也是满脸的狐疑。
“她叫凝儿。”
鹿啄指着凝儿,声音不高不低,好像并不指望在后头看的那些人能听见:
“昨日,她与自己的姑母,也就是郑婆子,二人合谋,意图昧下十六个新选女婢的衣裳拿到府外换钱,为欺上瞒下,郑婆子假
意烧去一些不值钱的衣物,又将值钱的衣物私下交于侄女凝儿,藏入三少爷院内灶房之中,待今日大少爷二少爷为三少爷指点
功课,院内无人值守的空档,再私相授受。句句属实,有人证在此,亦可叫昨日进府之一十六人来核对衣物。”
郑婆子的脸不白也不红,却透出些吓人的黄。
只听鹿啄继续道:
“背主欺上,这是不忠。内帷窃盗,这是不廉。利用职司,这是渎职。秽乱内院,这是不轨。以上种种,恶贯满盈,法理难饶,家法不容。”
满院皆惊。
旁人惊的是郑婆子和凝儿胆子之大,郑婆子惊的是这丫头居然会说人话,还说得如此利落,如此不给她留活命的机会。
这话当然不是鹿啄自己的。
是早上在厨房小钗拟好了,写在纸上,让她背过的。
那时,小钗问她有几个姐姐,她原本不准备作答,却忽然想起逐娘说过,之所以要收养这么多的孩子,就是为了以后哪怕她不在了,姐妹之间也能互相帮忙。
姐姐们是不能帮忙了,但这事,她的确一个人做不成。
于是她去而复返。
原本小钗听了郑婆子的事就十分愤慨,鹿啄又多次帮她,她便决心以此为报。加之鹿啄说可以帮她把衣服拿回来,叫她不要声张。小钗自己的衣服是父母血汗钱换来的,她自然想要拿回来,便更是尽心。
最终,二人合力之下,有了这份“诉状”。
要除掉郑婆子,鹿啄不是临时起意,但她原想的是捉贼捉赃,在郑婆子和凝儿携包袱出府时,再发作。
“这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说话时,郑婆子的一张老脸已经完全耷拉下来,目光中有汹涌的刻毒,语气也不似平时激昂,带着水鬼要拖替身的阴狠。
鹿啄看向她:
“你不知我如何得知,可证我并非同谋。”
郑婆子歹毒一笑:
“你的确不是同谋,可你手上的衣服怎么解释呢?这衣服你是从哪儿得来的?你又怎么解释现在这个时候,你一个扫地的不扫
地,反倒在少爷院子里晃悠?”
鹿啄面不改色:
“这衣服是大小姐房里二等丫鬟小钗的,她托我送去浆洗房,如有不信,可叫她对质。另外,”鹿啄一顿,说了一句让郑婆子都为之绝倒的话:
“我并不是在三少爷院子里晃悠,我是在三少爷院门口晃悠,我本就该在外院扫地,又仰慕三少爷,祈盼一见,故此爱扫他的门口。”
人群中高克正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高克行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笑笑。
年少而慕少艾,并没什么不对,况且鹿啄什么也没做,只是扫地,扫帚还在拱辰轩外面立着。
“如果你觉得一些可笑的托词可以蒙蔽太太们,那你就到她们跟前也如此说吧。”
郑婆子垂死挣扎,怨恨和愤怒让她的身体不自主地抖动。
“大爷、二爷、三爷,奴婢无话可说了,请送我到太太那儿发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