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教教她规矩。”
高克肃八风不动,面上仍是一潭死水,但对着比他大上至少两旬的婆子,不用敬称。
“爷教训得是,奴婢这就把她带走,好好调教。”
这正是郑婆子所害怕的,因一个教训无方就把她扯成丫鬟冒犯少爷的头等罪人,须知丫鬟要是诚心不想守规矩,她教也没用,
打倒是能打得听,可她还没顾上打。
听话听音,“该教”就是让打,郑婆子早就想打,立刻去扯鹿啄,但扯了一下,完全没扯动。就像要从山上把地皮扯下来一
样,凡人之力根本无法撼动,越使力气,越显得丑陋。
幸好高克肃的话还没说完:
“慢。”
郑婆子闻言松手,且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她刚刚,是拉了一头牛吗?
这个表情被高克肃收进眼里,但只一瞬,他就收了目光,问鹿啄:
“这名字你不喜欢。”
他说话几乎没有语调,每句话都犹如定论。
这一点鹿啄也一样:
“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这是姐姐的名字。
是逐娘给取的名字,一共八个,她个个都喜欢。
高克肃刹那间就知道了鹿啄的意思:
“但你有自己的名字。”
这也是一句问,或者说是试探,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已经知道了鹿啄叫什么。
可鹿啄不想让高家人知道她叫什么。
不是因为怕别人发现她跟姐姐的关联,她跟鹿苓没有血亲,长得没有丝毫相同之处,光凭名字,很难判断她们之间的关系。
如果真会因为名字露馅,那得是鹿荇来。
逐娘给她们取名字的时候,为了年纪相近的女孩互相之间关系相处得更好,便以两人为一对儿,取了四对儿名字。
鹿坤鹿坪、鹿霄鹿霖、鹿荇鹿苓、鹿啄鹿鸣。
鹿啄是在有了鹿鸣之后定的名字,但鹿鸣一直没上山,她也就一直独自叫着这个成双成对名字的一半。
这样有意义的名字,她不想告诉可能害死姐姐的人。
但她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假名来替代,更不想又随便顶替谁的名字。
只要高克肃不迫她一定要叫苓娘,她就不会出手杀人,所以她说了真话:
“阿啄,新燕啄春泥的啄。”
旁边的郑婆子一怔,她刚刚还沉浸在拉了一头牛的错觉之中,突然听见鹿啄嘴里蹦出一句文词,更觉得荒诞了。
但高克肃并不动摇,他只是察觉出异常:
“这是白乐天的句子。谁给你取的名。”
他不觉得是鹿啄自己将名字与诗词联系在一处,而是给她取名的人如此教授的。
这是事实。
鹿啄只回一个字:
“娘。”
高克肃漠然。他今天跟这下等的女婢说了太多,纵然还有好奇,但也已太够了:
“那你便用你自己的名字,旁人不可改。”
说罢,他转身要走,郑婆子赶紧又是一躬身,但鹿啄突然开口,在郑婆子的印象里,这丫头似乎是第一次主动跟人说话。
“慢。”
又是一个字,而且不是请求。
高克肃自然没必要理她,反而说理她才是真有问题,他仍要向前走,但突然感觉衣袍让人拉住了,而且拉他衣袍之人的力气相
当大,他竟挣脱不开。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有人能用纯粹的武力迫使他留下。那些小厮、书童,还有外面扯着他喝酒的公子哥力气都不小,但高克肃是习过武的,在殷碧还对他颇有厚望的时候,他由威节侯长子亲自教授武艺,如果他要走,寻常的男人都留他不得。
可他偏偏让这个一盏茶前连名字都没有的奴婢留下了。
高克肃回过头,还是高高在上:
“你可知你不该与我拉拉扯扯?”
这句话里倒是带了问的意思了,但偏偏这句话本身不是问。
为什么不该?说话不听的人,不拉住他,还由着他装聋子吗?
可现在并不是探讨该不该拉拉扯扯的时候,鹿啄拉住高克肃,是由于她拿定了一个主意。
得把郑婆子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