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林越耸耸鼻子，嗅到他身上的淡淡沐浴露香气，这才惊觉，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已经挪到了她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个拳头。

“其实，现在想想，要是没有我和意涵，向姨可以过更好的生活。不用操心两个孩子的学习成绩，身体健康，也不用操心没有足够的钱给孩子更好的教育和生活。她完全可以拿加班到半夜赚的工资，出去游玩，出去享受生活。”纪林越沉默了几秒，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周屹川，你一定也想过这个问题对不对。如果没有你，你的妈妈是不是会有另一种活法。”

“以前我也这样想。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就像网上说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要美化没有被选择的那条路。我知道我的妈妈很爱我，向姨也很爱我。我对她已经不是故人之子，而是她的另一个孩子。”

“周屹川，你的妈妈也一样。她很爱你，所以想尽办法，把自己能拿到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她只是……她只是太累了，所以用错了方法。我相信，她在天上看着你，也会为你现在的成就骄傲。你就是她最爱、最引以为傲的孩子。”

周屹川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眼里的暖意也迅速褪/去，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幽暗。他定定地看着纪林越，声音冷得吓人：“你不懂。”

“对不起……”纪林越以为冒犯到了他，下意识道歉。

她本意是想拉进彼此距离，她想知道更多周屹川的事情，也想看到他因为情绪激动，让周砚穿越过来。但是当她看到他真的因此受到伤害，又莫名觉得愧疚。

周屹川看到她的反应，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吓到她。他握住她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轻轻拍了拍。

她听了墓园里的故事，一直耿耿于怀，在用自己的故事，笨拙地化解他的执念。他其实心里觉得很暖，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

他和她，不一样。

“纪林越，我知道你是好意。谢谢你。但是，有些事情，跟你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你说给我听啊？”纪林越反手握住他的手，眼睛灼灼地盯着他，“你说，我听。这一次，换我做垃圾桶。”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纪林越以为他不会说，才缓缓开口。

“我辜负了妈妈的希望。”

“那时候，她病到直不起腰，因为买不起特效药，半夜疼得偷偷吸气却还强忍住不出声。我去偷偷找了周敬恒，拿了钱买了特效药。药拿到了，她的病却更重了，特效药只能减轻她的痛苦，却不能延续她的寿命。她知道我一个学生，不可能拿到钱买这么好的药，气得更加犯了病。她说，她就是死，也不会花周敬恒的钱。”

“后来她就走了。”

“她走后，家里穷得叮当作响，连电烧水壶坏了都换不起。当时我没注意，喝了里面的生水，后来肠胃不适又花了点本就不多的存款。”

“纪林越，你知道吗？从我接受周家的钱那一刻起，我身上穿的用的，都是原罪。但是我清楚，如果没有周家，我就算接受社会资助上了大学出来，也不可能取得现在的成就。起点不一样，到达的终点就不一样。”

和她不一样，她已经释怀了。她被向姨切实地爱着。

但是周屹川不一样，他选择回周家，不是妥协，而是将这份屈辱和恨意化为利刃，刀尖对准的是周家，也包括他自己。

他需要借周家的势加速周家的覆灭，但这个举动，他觉得违背了母亲的意愿，所以痛苦。这个痛苦，无法消散，因为他用了周家的钱，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可是，你用周敬恒的钱，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是他欠你们母子的，我想阿姨在天之灵，看到你如今这么成功，过得这么好，肯定也释怀了。而且，现在你马上就把瀚海，踩在脚下了，不是吗？”

没想到纪林越会这么说，周屹川瞳孔放大了一瞬，他看着面前紧紧抓着自己手掌的女人，说不出话。

没有什么，能比此刻的共情更让人温暖。

他喜欢她，所以想要亲近她。

她可怜他，所以用自己的故事，来开解他。所以他有了信心将自己的往事向她倾诉。这一刻，周屹川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脆弱。

原来，他一直在等一个人告诉自己，你做得没错，妈妈不会怪你。

他好像懂了，那个监控里的，未来的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示弱。

如果示弱，可以换取眼前人的怜爱……

他好像，也可以做到。